程怀安到了老宅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
二嫂姚荷花的声音最尖,隔着院墙都听的真真切切,“……当初说得好好的,接了人来,正房住一间,东厢占一间,这才过了几天啊,凭什么往我们这边塞?”
接着是程老大闷声闷气的辩解,“这不是还没往你那边塞嘛,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这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别光嘴上说不麻烦我们,到头来还不是我帮着洗衣服做饭?看看我这手……才几天啊,都皴了!”
姚荷花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透着强烈的不满。
“行了,别嚷嚷了!住哪儿重要吗?住的地方再挤也能将就,可这吃……唉哟,可咋办啊?”
程老二烦闷的抱怨着,声音里带着焦躁,“米缸眼瞅着就见底了,上工也得等下个月才能分粮,这些天可咋熬?一天就两碗粥,稀得都快照出人影了,我天天饿得头晕眼花,夜里睡不着……”
姚荷花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接过话去,“不稀能行吗?也不看看现在家里多少张嘴吃饭!不多添几瓢水凑数,压根就不够分的!
现在还能喝上稀粥,你就知足吧,村里一下子来了近百十口人,井里的水都快喝干了……”
程怀安听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了一堆人,不过都是自家人,来投奔的亲戚一个不在场。
也是,再如何斤斤计较,也不至于当着亲戚的面就吵成这副样子,到底还是要脸的。
此刻,程老大愁容满面的蹲在墙根底下编草鞋,大嫂杨甘草坐在东厢房门口缝补衣裳,一脸的忧苦。
姚荷花站在西厢房门口,脸拉得老长,程老二像找不到出口的困兽一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脚步又急又乱。
而老两口坐在正房廊下的凳子上,心不在焉的搓着麻线,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看见程怀安进来,神情都怔了一下。
“怀安来了。”
程忠实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齐刷刷看过来。
程怀安先跟爹娘打了招呼,然后平静的问,“大舅和那些孩子们呢?”
程老大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声音有点虚,“那些个孩子,都跟着表妹去山脚捡柴禾了,大舅……去了窝棚那儿,他听说几个表弟夜里冷得睡不着,表弟媳们身子弱,也都染上风寒了,就想着,能不能接回家里住几天……养养身子?”
话音刚落,姚荷花就冷笑了一声,“接?接回来住哪儿?吃谁的呢?”
她扭头看向程怀安,语气尖利起来,“他三叔,你评评理,当初可是说好了的,只接大舅和几个年幼的孩子来,咱们帮着照看,其他人都住窝棚,各过各的。
现在倒好,所有人都要塞进来,吃咱们的,住咱们的……这算怎么回事?”
程怀安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二嫂,杨家就来了几个孩子,跟守礼守义住一间屋,没占多大地方,至于范家人再塞进来,自然是由爹娘来安置,他们那屋要是住不下,挤一挤也就是了,怎么扯到你那边去了?”
姚荷花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接上话。
程老二接过话去,声音不大,但句句扎人,“怀安,你二嫂的意思,大概是怕爹娘也跟着受委屈,毕竟正房就那三间屋,住了爹娘和几个孩子,已经满满当当了。
再塞七八口人进去,怕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爹娘住得不舒坦,不得往我们这边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