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又端起枸杞水喝了一口。
许高规蹲在墙根下,拿铅笔头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在算什么。
卓越靠着墙闭了会儿眼。
刘兰娣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双棉拖鞋的布袋口重新系紧了一道,放在了铁山脚边。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她醒了就好。”她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上楼了。
楼梯间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铁山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布袋。
棉拖鞋。蓝色的。针脚密密麻麻的。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铁山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这股劲压回去了。
枸杞水又凉了。
高铠从病房出来之后没有回值班室。
他拄着木拐,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户很小,铁栏杆,玻璃上有一道裂纹。外面是医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泡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十一月底了。西北的冬天来得早。
高铠靠着窗台,左腿微微弯曲,把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膝盖隐隐地抽痛。军医说养两个月就好。两个月。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
这两个月里,他什么都干不了。
跑不了步。打不了靶。举不了杠铃。
但他脑子能转。
他站在窗前,想起了在断崖上的最后一刻。
苏安把背包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她的眼睛很冷。不是对他冷。是对即将面对的一切冷。
那种冷,是高铠在训练场上见过一百次的东西。每次苏安要做什么大事之前,她的眼睛就会变成那样。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照不进去,什么都漏不出来。
她转身走进雾里的那一刻,高铠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回不来了。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脏上。
直升机上,他看到苏安抓着秦野衣角的手。看到她紧闭的眼睛和没有血色的嘴唇。看到军医从她手臂上抽出四百毫升的血——那个时候她自己都快没血了——然后那袋血被输进了秦野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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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个时候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苏安的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不是他高铠。
从来不是。
高铠站在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痛。
不是腿痛。
是另一种痛。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下面缓慢地挤压。
他闭上眼,又睁开。
窗外的泡桐树在风里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