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年,大家才确认,这绝非错觉。石泊丘的五官,当真随着岁月流逝,在一点点地收缩。
起初只当是?怪病,去县医院看了,医生含糊地说是?“可能是?基因?病”,建议去大城市查查。
可看他儿子石永皮长得机灵俊俏,面容端正,这事便一拖再拖,众人也渐渐习惯了这副尊容。后来石泊丘摔断了腿,便愈发深居简出,不再见人。
直到他咽气那会,村里人去见他最后一面,才发现这面见不上?了。
原本三庭五眼的正常比例,在他脸上?彻底崩塌,整张脸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向内揉捏、收缩,最终只剩下几个扭曲的黑孔。看不见的力量疯狂拉扯着他的脸皮,因?力道过于猛烈,皮肤下的深筋膜与肌肉轮廓都模糊可见,根本无法用语言和理智去形容得恰当。
每个进屋的人,宽慰的话还未出口,就被那非人的景象惊得天?灵盖发麻,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石泊丘临终前坚持不入祖坟,众人闻言,心底反倒松了一口气。
谁也没想到,那具引发一切祸端的女尸,几十年来竟一直藏在石永皮家的地窖里。
石永皮他爸直到咽气前,都让石永皮将这秘密兜着,石永皮憋了这么久,本就憋出一身病来,这会儿有了这么个空,脚一蹬就借坡下驴。
“我爹当年说,他去找过那位朋友,对?方告诉他,这事就算把他的命赔进去也解决不了。”
“只能先将它请回家中长期供着,希望能慢慢消磨其?怨气,以?后再解决。”
这解释听得黄灿喜头大,何伯的师父怎么还仰赖后人的智慧。
一人一搪瓷缸子,黄灿喜也分得一个。她刚摸上那铁疙瘩,周围的叔伯们便唉声叹气起来,纷纷追问石永皮接下来如何是?好。
那语气,不像是?要齐心协力寻找办法,倒像是?急于让石永皮赶紧把这烫手山芋连同女尸一并带走。
“我爹将坟建在她之?上?,就是?想找个地方死死压住她,让她不能再造孽。”
“可不到一年,我爹就给我托梦,让我必须换个地方。”
石永皮满脸愁苦,他像是?许久未曾安眠,脸色青白,自己也半只脚踏入了棺材。
黄灿喜静静听着,低头嗅了嗅瓷缸里的泉水,抿下一口,一股透心的凉意直渗脏腑。
也不知道是?不是?所处的土地的特?殊性,自踏入陕西地界,她便感到全身血液都在隐隐躁动,她身后的那些看不见的孤魂,都在怂恿着她往坑里跳。
“那块布娟还在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这才恍然注意到,这位风水先生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娃。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运动服从头罩到脚,长发简单地扎成高马尾,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底却带着几分仿佛没睡醒的朦胧。
“我侄女。”
何伯赶在众人发问前解释。
众人对?此并未多在意,只瞥了她两眼,便又回到原先的话题上?。讨论来讨论去,终究绕不开让石永皮将他父亲和那女尸都葬得远些,话里话外甚至带上?了几分强硬,仿佛若他不从,往日情分便也顾不得了。
通牒下达之?后,就连忙走出去,水都没喝几口。
黄灿喜帮着石姨收拾散乱的椅子,心里正杂乱地想着事,忽然被石永皮一声“灿喜”叫了过去。
她一进屋,便看见何伯手中?拿着一块灰褐色的布料,边缘仔细地锁了边,布面上?用更深色的墨迹,密密麻麻写?满了难以?辨识的文字。
石永皮声音发虚,带着担忧:“灿喜,你何伯说你想看这个……可这事,实在是?凶险得很。”
黄灿喜眼皮一跳,目光转向何伯,见他捏着那布娟,脸上?带着些许无奈。
“本来联系好的搭档临时出了状况,所以?这次换了人。灿喜,你也认识的。这样你还愿意吗?”
黄灿喜一时语塞,立刻想起何伯之?前提过联系不上?某些神灵。现成的人选,倒确实有一个。
她花了三秒钟理清这层关系,又用了两秒下定决心:“我想再加一个人。”
何伯眨了眨眼:“小沈?他不是?最近都联系不上?吗?”
“谁找他了。”黄灿喜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厌恶,“他玩失踪是?常态。”
一旁的石永皮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年事已高,又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若非他父亲与何伯的师父有过命的交情,他这样的寻常人,恐怕根本活不到今天?。此刻何伯愿意能接手,他们夫妻除了千恩万谢,祈求他们平安归来,也实在帮不上?别的忙。
那方布娟被递到黄灿喜手中?。
只一眼,她便确信,这事必然与她一直在收集的瓦片有所关系。
布娟上?的文字,与她在金古寨地宫、冈仁波齐寺院墙上?所见到的,明显同源。她一路追寻,但凡遇到特?殊的文字与图案都会拍下,事后四处寻人翻译,久而?久之?,自己也摸出了一些规律。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布面,随即惊得两眼发直,答案脱口而?出:“墓室在秦岭?”
黄灿喜顿感头疼,这地方可是?张良的快乐老?家。
“陕西是?出土文物大省,估摸地下都快挖空了。这墓室现在还在吗?”
何伯脸上?浮现出犹豫之?色,缓缓道,“我倒希望开发了。”
次日天?刚蒙亮,黄灿喜便将那具女尸塞进她的二十六寸行李箱,单手一提,就这么扛着下了山。
石永皮执意要送,何伯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他。一路送到县车站,又往他们手里塞了好几袋刚蒸好的馍馍,这才红着眼眶,目送那辆破旧的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