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她心中也有所期盼?
他天马行空地乱想一气,这样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在他心头一跳,便足以叫他的心里燃起燎原大火。
然而,还不等他开怀高兴,那小姑娘的声音就如同兜头的冷水一般浇了下来:“我想,这儿应该只有两个男主子,不是你,便是那个年纪小一些的。我不知,是你们谁要娶我,可否同我说一说,也叫我这个当事人知晓一二。”
明锦面上不见半点羞涩,好似她说的浑然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顿时叫青年人心中方才浮动的那点欣喜瞬间冷却成冰。
他看着明锦从容的模样,心中那些怜惜不知怎的涌动成一种极大的破坏欲,似乎就想看这样的美人在自己手中被折服。
是以他的话倒冷下来,不像是他每日偷偷来的时候说的那样虔诚与缱绻,此刻夹杂着些许阴郁与冷硬:“殿下说这话是何意?是有意激将,还是想要套话?”
明锦却冲着他怅然一笑:“这位英雄好汉,我虽不知你是谁,但我长到这样大,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弱女子,就算是套你的话,激你的将,我又能有何等作用?我不过是与这世间所有的凡间女子一样,想要知晓自己将要被配以一个什么样的人罢了。”
他想,他到底是中了她的魔了,便是听她说着这样的话,荒谬又显然是借口的东西,竟也将他方才心头的那些怒火抚慰下去。
“当真是这样想的?”他问。
明锦娇滴滴地叹口气:“难不成我说了是真的你就会信?罢了,我说了你也不会信,说来做什么。”
她十足貌美模样,即便是做这矫揉造作的做派也不惹人生厌,加上他年纪尚小,看起来自然有一股天真娇憨的风韵。
青年人最怜爱她这模样,忍不住走了上前两步,想要抚一抚她的头顶,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咳嗽了两声,然后才问:“你想知道什么,或是殿下心中,有更偏向的人选吗?”
明锦心中其实早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她还是故意说道:“我喜欢年纪小一些的,便喜欢那个少年人吧,若是我有的选,我便选他,你说好不好?”
这话如同猫捉老鼠,故意拨弄他的心弦似的,就算这青年人知晓明锦是故意的,却果然不受控制的被她点播起妒火。
“殿下喜欢他?”
“我可没说,我只是说若非要我选个夫婿,我自然选个我看上去顺眼一些的,你这容貌长得不好看。”
人皮面具惨白白的,这几日也不知有没有换过,确实不好看。
而小殿下勾唇一笑,如诱似引:“不如,叫我看看你这面具下的脸,生得好不好看吧。”
第85章
明锦的眼儿如明珠闪闪。
她坐在床榻缘儿上,抬头看他,微微歪头:“如何,可要叫我瞧瞧你这人皮面具下的真容?若你生的好看些,我可否能选你?”
她问得甚诚挚,仿佛真心如此想。
可那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却像是层层抽丝剥茧,直接落到他遮掩下的面上,好似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
他的心猛然一跳,退了回去,只是沉默地看着明锦,并不说话。
明锦似乎也不介意他不回答,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地在他身上留了一留,只道:“不肯,难不成是心虚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到这样的明锦。
在他记忆之中的明锦,总是温吞的,有礼的,亦是游离的。
难在她的面上看见什么太过浓烈的色彩,无论是悲是喜,是被人宠幸或折辱,她都好似只是那样,是一尊温润的玉人,乐与怒皆与他无关。
倒是这样的时候,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却竟能笑弯了眼,调笑似的问他好不好看,若他好看,便要选他成婚。
他心里有些冲动。
有那样一刻,他的指尖都已经搭在了面颊边。
可他脑海之中忽然传来丝丝抽痛。
这双眼儿,和那双只真正将他看进过眼底一次的眼儿,在此时霍然重叠在一处,叫他也生生从美人眼波之中看出些许嘲弄。
心头泛起的火热,顿时被裹挟进潮湿的痛楚里。
他搭到面颊边的手猛然停了下来,自嘲似的笑了两声,垂下眼来,将眼底不由自主泛起的挣扎痛楚与阴鸷一同压下去,再抬眼看明锦时,又恢复成了方才的温和缱绻。
“殿下不会嫁给旁人,只会是我。”他笑,压得低沉沙哑的嗓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透出些许明知故问的怅惘,“只是殿下,我尚且不知,殿下是真心想嫁我么。”
明锦听见外头鸟儿啾啾的声音,“噗嗤”一声笑了:“阁下连面孔都不敢于我一观,我又何来的什么真心与假意?”
她不接他递来的小心翼翼试探的话头,只侧过身去,看着窗棂上漏进来的点点微光:“我……只嫁好看的人。”
屋中的那点儿微光照不亮她的脸,只能看清她的双眼之中一闪而过的怀念。
可惜他没读懂。
他还兀自停留在“好看”里。
好看的人。
那是一个很广阔的概念,而他素来自认为自己的皮囊长得也尚可,于是这句话竟还叫他心里生出两分隐秘的欢喜。
于是他错过了那点怀念,只轻咳了一声,抛下一句“会叫殿下如愿”,便匆匆去了。
明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只余两点讥诮。
他从来不知她的“愿”,又怎能叫她“如愿”?
她的愿,恐怕一生也难成了。
而他才刚走,那个清瘦的兜帽少年人便靠在门外看明锦。
他想必是早听了全程,目光仍旧与从前一样,复杂之中带着星星点点的艳羡,仿佛在说给她听,亦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殿下,当真是好运道,时到如此,仍旧能得一如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