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头的时候,他已将兜帽拉好,语气难得松快了些:“去吧,今夜算你的洞房花烛,我为你守门就是了。”
“多谢。”青年闻言笑了一声,温柔地将明锦的手拢在掌心。
明锦有些不自在,他却甚而将人半揽进怀中,下巴搁在明锦肩窝里,长叹一息:“殿下,这几日,我着实累了,便允我放肆一回罢。”
明锦虽隔着霞帔看不清人,但想推他,没推得动,便伸脚去踩他。
青年人结结实实让她踩了一脚,也不肯松开她。
兜帽少年看了一眼他二人模样,“啧”了一声,十分觉得眼不见为净,转身就打算往外头走去。
却没想,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已关上了。
他本没放在心上,伸手推了推,竟见半点没推动,心中终于迟钝地浮起些许警惕。而环视左右,竟见左右的其余门窗也不知何时关上了,连外头的丝竹声都似乎停了下来。
他猛然反应过来,一下子回过身紧贴着房门,冷声喝道:“我道你哪来的好心!竟是想这样的时候害我?!我劝你休要动这个念头,我与你一丘之貉,你若真敢害我,我的人今夜见不到我,必将消息放出去,到时候王府之人寻来,你也得不偿失。”
青年仿若未闻,全然将他的断喝抛诸脑后,只是扶着明锦坐下,自己反而半俯身在她身边,将她脚下那一双镶着东珠的登云履先脱下。
地面虽也帖着厚缎,他却不肯让明锦沾地,也分毫不觉男儿膝下有黄金,跽坐在了地上,叫明锦着袜踩在他的腿上。
红裳堆簇,他就在一个小小女郎的脚边随意坐着,捧着她有些微肿的脚踝,以掌心渡了些许内力过去,颇有些歉然:“你这些时日在屋中不好走动,常在床榻上躺着,双足有些肿。我不曾想到这些,备下的东珠履本就重,叫你受累了。”
明锦被他握着脚踝,又有人在一边看着,霞帔下的面颊已是烧得通红,情急之下蹬了一脚,正好踢在他的下巴上,将他的帷帽也一并踢开了。
而兜帽少年这会儿只觉得手脚越来越酸软无力,连站立都不能了,勉强抓着一边的桌椅才能勉强维持着身形。
他正在心中咒骂着彼人卑鄙,竟在酒水之中下药,一抬头,正好瞧见青年人帷帽被踢落后露出的一点儿侧面。
那点儿侧面……竟瞧着有几分眼熟。
是?
他心中兀然浮出一个人来,顿觉悚然,正要说话,便瞧见明锦伸手扯了自己的霞帔,露出下头一双无喜无悲的眼,谁也不看,只定定地看着他。
青年倒不管明锦自个儿扯了霞帔,也不管自己被人踢在了下巴上,甚而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双轻软的绣鞋,熟稔非常地给明锦穿上。
明锦下了地,因脚肿而走得分外缓慢,慢慢踱到他面前。
他只觉得那轻软的脚步声却仿佛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凌迟一般地剜开他的肉。
他下意识想要逃,可药力已经顺着酒意蒸腾,他动弹不了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明锦在他身前停下。
她俯身来看她被兜帽严严实实遮住的脸,却没伸手来摘,只是喟叹:“阿岚,真的不悔么?”
阿岚。
他的乳名,鲜少有人叫,唯有阿姊少时逢年过节回家的时候才会这般叫他。
不悔么?
他猛然想起来前两日他要走时,明锦攥住他衣袖时说的那句“可就没法反悔了”;也想起来今日早些时候,她再一次问起自己时,说的一句“今日我再允你后悔一次”。
又看着那青年人模样,他终于将今日所有的不对皆串联到了一起。
难怪他觉得今日那青年人说话不像;
难怪那人从来没叫人去备下垫地的红缎等物,却莫名其妙多了一屋子的好东西;
难怪那人连嫁衣都只能加急去定现成的料子,而明锦今日却穿着一眼贵重的嫁衣,着镶着如此大的东珠的登云履;
难怪……难怪他说那一句,“既无父母高堂,你也算亲友一人”。
原来,他已然不是与自己同流合污的那人了。
原来,明锦亦是当真早就知道自己是谁了,甚而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过自己机会。
他那时候便心生动摇,却仍旧还是踏了出去,没再回头。
“三妹,值当么。”明锦看着他颓然的模样,只是叹息。
阿岚,是镇南王府三小姐,明雪岚的乳名。
兜帽少年,并非少年,而是易钗而牟,妆作少年的小小女郎。
听明锦这样唤,一直苦苦抓着东西维持着自己身形的明雪岚终于散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事到如今,兜帽也成了摆设,她索性也将自己头上的兜帽一把摘了,抛到一边去。
兜帽下一张柔白的小脸儿,春花秋月似的娴静楚楚,可面上神情,却与平日里在王府之中的截然不同。
在王府之中,她总是谨小慎微,瞧上去弱质纤纤,没有半分威慑力。
而如今,她只这样随意往后一靠,倚住自己不断下滑的身形,挑眉哂笑:“倒不想,还真被阿姊给认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我的天,我真的被撞的好惨好惨,这几天都是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按出来的。
呜呜!我的宝宝们!这段时间被迫养伤,可能没法稳定日更了,但每天都在很努力用一根手指戳戳戳,发誓不会坑!
并且悄默默的:今天虽然是伪大婚,但四舍五入我们少天师也是和阿锦穿一套嫁衣了,真大婚不远了,先提前备好营养快线,真真努力交通发达一下()
第86章
明雪岚面上神色复杂,种种情绪翻涌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为一个苦笑:“若要说我最不想叫谁知道,在这世上唯有阿姊。阿姊叫我回头是岸,却不知我早已回不了头了。”
她才将将十三岁,面容尚且有些稚气,却瞧不见少女的天真,眼底一片灰蒙蒙的,仿佛全无半点希望。
明锦看她模样,即便是心中早就知道是她,也还是止不住地怅然:“为何要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