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置信地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过去,便看到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眼底尽是嫌弃。
那女子不知从何而来,浑然不是小殿下的模样,只是身形与她有几分相似;如今她的手中握着银簪,看他吃痛皱紧了眉的模样,甚至勾唇一笑,还用力往中捅了捅,搅了搅。
“世子殿下,好久不见啊,想不到如今这般模样?”那女子看着他浑然没有带人皮面具的脸,不是旁人,正是主子早已料到的。
祁王世子。
谢长珏。
她与他靠在一起,像是依偎一般的姿势,并未引得藏在暗处的暗卫警惕。
但是那暗卫很快就闻到空气中散发出的弱弱血腥味,再看那两人姿态,虽是拥抱,但自家殿下面上惨白,似有冷汗滴落,立即明白过来,恐怕是生了事。
他立即警惕下来,一吹哨声,暗中藏着的其他暗卫瞬间出现。
而那女子似乎早已知道有人将来,在她捅进去的那一刻,便已做好抽身准备,一听见暗中哨响,立刻翻身,从窗外跳出。
谢长珏还沉在美梦之中,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事猝然发生,胸腹之中疼痛欲死,顿时跌坐在地。
即便如此,他竟还下意识地追寻着新嫁娘的方向,被疼痛搅和的一团乱糟的脑海之中,终于找到些许头绪,反应过来。
这人,是旁人的探子。
可,与他成婚的这个并不是殿下,那殿下去了何处?
他似乎有所感,朝着花亭的那一头望过去,远远看着,正好瞧见两团如火的人缠在一处。
他疼得浑身颤抖,视野也都一片模糊,可却清晰地看见那两人抱在一起,吻在一处,难舍难分。
于是心头泛起的疼痛,甚至胜过了胸腹之间的疼痛,跟着他的惊慌与失望喷涌而出。
心里的痛如刀踏过胸中的痛,而暗卫已然派人出去寻往另一头跑走的新嫁娘了,他们甚至都不曾发现谢长珏目光所凝望之处的红衣纷飞,已往远处去了。
人群哗然,手忙脚乱,有人上去为他止血,有人抬着他往回走。
谢长珏却仍旧死死地看着方才的方向,不甘心地流下一滴泪。
明明……明明已经那样近了,为何,还是求而不得?
第87章
谢长珏的求而不得与痛苦,皆如利刃一般凌迟着他的四肢百骸,引得他额上那本就不曾愈合的伤口又一齐痛起来。
他再也无力去看去想,又随着那一阵阵从脑海深处涌出的痛感,陷入沉沉的昏厥之中。
他身侧围绕着诸多属下,大多都以他的安危为重,亦有几个顺着方才逃走的新嫁娘方向去追,但很快便无功而返。
几个会医的属下点了谢长珏的穴道,紧急将其送回王府。
这一趟回府,自然又是引得人仰马翻,只是好在他手里的人到底还懂点事,不曾大张旗鼓地将此事宣扬出去,甚至连祁王妃都没禀告。
因谢长珏前些日子转醒,祁王又对自己如今膝下暂时唯一的男丁生出些怜爱之心,因此爱屋及乌地对祁王妃也宠幸不少。
她这几日恢复了自己身为正妃应有的体面,立即迫不及待地出门访客去了,一场接着一场,仿佛要昭告天下,自己还有世子傍身,就会是王府永远的正妃,别的谁也别想骑到她头上来。
谢长珏悄悄地被属下送入庭院之中时,祁王妃刚结束了今儿的宴饮,从外头回来,作势要演些母慈子孝,说要去看看他。
一听里头人禀告,说世子吃了药睡下了,祁王妃便顺水推舟地回了自己的院落中休息去了,当真是看也不看。
她心情好极了,今儿才从外头听了一箩筐的恭维话,回去之后也睡不着,索性又喊了两个丫头到院子里唱戏,一个人也听得欢畅。
那两个丫头唱的是《凤求凰》,正好演到成婚那一段,祁王妃看着就拍起手来,流水似的赏钱:“唱的好,唱的好!昔年我与王爷成婚,正是如此!”
这后院之中向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世子一好,自然王妃得意。
她这样大半夜的听曲子,旁人也不敢说她,于是这曲声在祁王府上头晃晃荡荡,便是昏厥之中的谢长珏,也总是能听见欢腾的喜乐在耳边。
他院子里头的人都被打发出去了,换上了如今用的人手,几个人悄悄地去请了人过来看,说是他腹中被捅的那一下极深,若是再不救治,恐怕人就要不行了。
好在他府中眼下正好有国手,保他的命并不难,事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一片肃然。
只是比起祁王妃院中的欢腾得意,谢长珏院中不免显得惨淡十分,血气蒸腾。
他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涣散的视野里能瞧见几位医者围着自己处理伤口,耳边却隐约听闻远处传来的丝竹声,仿佛成婚时用的喜乐。
他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张口喃喃了一句:“……谁在成婚?”
无人应答。
他又问:“……是我与殿下成婚那一日么?”
更是无人应答。
周遭之人,他一时看着眼熟,一时觉得陌生。模模糊糊,浮浮沉沉,痛感也因被喂下了止疼的麻沸散而显得迟钝微弱,只叫他觉得太不真实,仿佛在不同的世界来回穿行,一时真,一时假。
药力渐渐地上来,周遭之人见他缓缓合了双眼,以为他是昏睡过去了,却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低声问起:“……母妃这两日,恐怕一直在外赴宴,并未前往镇南王府提亲罢。”
是句疑问,却掐着了然的语气。
此话依旧无人作答,谢长珏了然于心地笑了两声,苦叹一声,不再言语,不知是否是昏睡过去了。
*
他处惨淡痛然,明锦回府的马车上倒是热闹非常。
鸣翎与“默娘”正互相看着,两张有些相似的面孔摆在一处,默默无言。
鸣翎扁扁嘴,一面替明锦卸去她头上沉甸甸的凤冠,一面抱怨似的笑:“殿下好偏心,叫我们里应外合,却只叫阿丽去身边伺候,也不知她来伺候殿下的时日这样短,可还合殿下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