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周娘子不生气吗?”她又提问。
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不是普通女子。既不能敷衍,又不能展示真?实的伤疤。
“夫妻间,总以互敬互爱,和睦圆融为上?。”
她听见,假模假样?笑了一下。
“喜儿,我找你聊聊,是觉得你们?家更像正?常人家。我孤零零待在宫里,也?没人能请教…”
笑出来。我们?是正?常人家,难道南宫家不正?常吗?你敬仰的叔父,比起我那父亲,不知正?常多少。
她拍拍榻上?的软垫,我坐上?去,她就挨过来,翻过身,两眼望着天?顶上?繁冗的雕花。
“喜儿,单哥哥的母亲要从邺城回宫了。”她对我说,“他们?分开几年,这?次要一起过中?秋。我也?很?高兴。只是我有些害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从小就没娘,后来去了小仓山,再回到雍州。除了小月,都?和男孩们?一起玩。叔父教我很?多东西,可是么…”
“人情世故,我没学过。”
单立的母亲要回来了。是的,我早听说过。当年她和储君一起去南岭的。他们?母子吃过许多苦,又受过多少委屈。果然活在世上?,人人都?要受委屈。
“小冰姐姐,你要好?好?孝顺她。”
她又点点头,很?乖顺的模样?。然后小心翼翼问:“她会喜欢我吗?”
“嗯…”我生长于大家庭,这?方面的确比她有经验,“年长的婆婆,都?喜欢自己的儿媳妇端庄。你这?样?不行…”
衣带凌乱,睡眼如梦,刚才还褪了鞋袜,摇晃两只脚丫。
她就跳起来,翻开那几只束红绸的箱子。
“这?些是万家庄送来的嫁衣,”她一手提一件,跟我确认,“瞧着都?很?端庄。”
还有,小冰姐姐,走路要慢,说话也?要慢。你最好?不要比婆婆说得多,少在老人面前?拿主意。另外一项,是我潜心观察得出的结论,对她倾囊相授:在老夫人面前?,别和陛下太亲热。
她一副幡然醒悟的表情。我已忍不住,期待她伺候婆婆的委屈模样?了。比起一个月前?,她的气色好?许多。欣慰想到,她不会再随时晕倒了吧。
我们?把几只箱笼都?打开。知道万家庄的绣品精良,我正?细细品鉴。这?时内官进?来回禀,陛下来了。我听到,便退至一旁。
单立进?来时,先没注意到我,只是问小冰,尤七爷爷来过吗。
小冰就说:“早上?来过,已经走了。”
他看见她在试嫁衣,扫一眼,才发现我,没一会儿,露出笑容,像是很?欢迎我。
“元小姐,一直想请你进?宫。大都?府闹事,幸亏你为郭将军作证,又护着小冰。我要亲自与你道谢。”
屈膝行礼,我只是行公道事,陛下不必过赞。抬眼望去,单立似乎长得更高,也?更挺拔了。他改变许多。头一次见他,他在安福郡主府,弓着背,跟着球跑来跑去,一心要赢长丰。如今,他成了皇城的主人。
我沉默不语。
他依然含着笑容,细数我的好?处:郭将军一直夸赞你,小冰喜欢你,另外,绿桃也?肯听你的话。
他又问:“老师会带你归乡吗?那就太可惜。你若在京都?,可以时常过来陪陪她们?。”
不知他何意,爷爷被迫退休,我们?一家被迫离京,不就是你逼的吗。
“不仅如此,连皇叔的内廷也?信任姑娘。”他慢慢说道,而我开始警觉,“玉溪夫人托你带走孩子,姑娘肯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连忙跪下,小女不知天?高地厚,闯下重祸,祖父已用家法责罚过。如果陛下另有谴责,臣女甘愿领受。
小冰在另一角喊:“单哥哥,我穿这?件好?看吗?”
单立没有看她,却对着我:“我只想说,姑娘是个重情义的人。”
抬起头,他的确没有生气。又或者,他不像长丰,把怒火放在脸上?。
“元小姐,你见过那个孩子,宫里一次,南山又是一次。”他轻轻问,“南山那次,你看得仔细吗?”
我看见,鲜红的袄裹着一个孩子,和我从玉溪夫人身边带走时,一模一样?。心头抽动,不能多想那时的场景,我闭上?眼睛。
小冰又喊:“单哥哥…你怎么不看我?”
那件礼服很?美,金丝缭绕,玉珠点翠。她却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这?下单立马上?走过去,也?摸摸她的额头。她顺势倚倒,看着我说:“喜儿进?来很?久,该回去了。”
南山那次,我看得仔细吗?边走边思量。他为什么这?么问。其实,我只看过一眼。那时的我根本不敢靠近。新君是什么意思。他怀疑,葬在南山的那个婴孩,不是长丰的孩子。怎么可能。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元小姐,你终于出来了。”郭池大声说,吓得我一激灵。
他架好?车,在宫门口等着,坚持要送我回去
。这?是辆简装马车,前?后没隔断,他坐在前?方,背对着我。
恰逢日落时分,远处的云叠在一处,烧得火红,离宫那条林荫路,夕阳下格外漫长。
“元小姐,有些事,我想问问。希望你别觉得我冒昧。你要不愿意听,随时可以告诉我。”
我心事重重,没在意他说的话。
“我生在建都?一间农庄,农庄饲养白头灵鹊。家里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小妹。十四岁,南岭的勤务营找人,为生计,我去那里干了好?几年。有一年,我在山头挖芋头,碰到如今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