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一个无稽的梦而已……
而且,跟如今的裴光霁求证这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沈书月按了按胀痛的额角,转头问轻兰:“你可知他今日原本找我是有何事?”
“想是因为听江楼的事吧,方才在屋里我正要与姑娘讲,昨夜姑娘出事的消息是裴郎君差人送来的。”
沈书月一愣:“裴光霁昨夜也去了听江楼?”
轻兰点了点头:“昨夜去接姑娘时,除了裴郎君,我还见着了一位祝姑娘,祝姑娘说她已查到此事是崔家郎君所为,让我们不必管了,交由她处置。”
“果然是崔景恒……”沈书月刚皱起的眉头又因疑惑松开,“不过为何是祝姑娘处置?”
“姑娘不知道吗?崔郎君暗算的不光是姑娘,还有祝姑娘。”
沈书月一惊之下明白过来崔景恒的意图,却突然想到另一桩事:“你是说,昨夜祝姑娘也在那厢房里?那我那些醉话……”
“姑娘当时说了什么要紧话吗?”
沈书月仔细回忆了下:“光凭那几句,倒应该还不至于断定出什么。”
“我原也担心姑娘暴露身份,去的时候提心吊胆的,但看裴郎君和祝姑娘态度并无反常,当是无事。”
沈书月放心点了点头:“那我和祝姑娘昨夜是如何脱困的?”
“哦,祝姑娘说,是裴郎君及时赶到,用剑劈开的门锁。”
沈书月刚松懈几分的神情蓦地一紧:“……你说什么?”
*
被轻兰挽着回了房中,沈书月心绪纷乱地坐到了妆台前。
和裴光霁同窗一年多,甚至前阵子还与他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天,她竟连他习过武,会使剑都毫无所知。
阿爹说的难道是对的,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裴光霁。
她对他的喜欢,当真是盲目的,她所认定的一切,当真都是错的……
沈书月坐在铜镜前缓缓抬起眼,望着镜中这张年少的脸,心底一阵茫然。
回是回来了,可如果她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如果将来的裴光霁当真是个“恶有恶报”的“杀人凶犯”,那她现下该做什么?
轻兰在身后替她梳着发,道她还在为昨夜的事心烦:“看祝姑娘行事利落果断的样子,崔家郎君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今日还有一天假能歇,姑娘就放宽心好好休息,我和邹嬷嬷给姑娘做些好吃的。”
沈书月一时没有吭声,默然半晌,回过头去:“轻兰,我想在家静上几日,你替我跟书院请阵子假吧。”
*
一连休了几日假,沈书月待在房中一步未出。
轻兰和邹嬷嬷变着法子做了各式各样的吃食,都没能叫她开一开笑颜。
提议她出门晒晒太阳,逛逛街市,却也见她兴致缺缺。
眼看一向乐天达观的人整日闷在屋里发呆不语,这日黄昏时分,邹嬷嬷和轻兰在院中悄悄商议起来。
邹嬷嬷:“要我说郎君这书,本就不该姑娘替读,出了这样的事,姑娘不想再上学也是情有可原,不如去信颐江,将此事告诉老爷,想来老爷也会心疼姑娘,接姑娘回家去的。”
轻兰转头看向沈书月紧闭的房门:“若姑娘真做了决定,我即刻便去收拾行李,只是我看这些天,姑娘好似还在犹豫。”
邹嬷嬷叹了口气:“我是担心夜长梦多,那崔家郎君既是记恨上了姑娘,一次暗算不成便会有下次,都做得出这等下作事了,可见背地里是龌龊惯了的,若被他知晓姑娘的女儿身,还不知会……”
邹嬷嬷不敢再往下细想,轻兰也面露愁容:“我见那夜祝姑娘说得肯定,要给崔家郎君一个教训,怎的这么些天了都没动静呢。”
“那崔郎君的父亲是京中五品清贵官,品阶尚在临州知州之上,放在临康已是贵极,连同为临康望族的裴家如今也无人可及,哪是随意能给教训的,先前祝山长不也留了情面,没将崔郎君诬陷姑娘夹带的事报到上头去吗?祝姑娘定也是权衡过后忍下了这口气,这临康城,现今怕真是没人能奈何得了崔郎君……”
听到这里,轻兰也有些耐不住了,频频朝外张望:“刚叫砚生出去打听,不知有没有什么消息。”
话音刚落,砚生急匆匆的脚步连同话音一起传了进来:“打听着了打听着了!好消息,崔郎君被崔家族长逐出宗族了!”
轻兰和邹嬷嬷齐齐一惊,不敢相信地迎了上去:“当真?逐出宗族可是惊天的大事,你确定没听错?”
“嬷嬷姐姐放心,我听得清清楚楚的,这事在市心早传开了,只是刚刚才传到咱们偏郊。”
轻兰:“是因那日崔郎君给姑娘下药之事?”
砚生摇头:“是因听江楼一位乐籍女子状诉崔郎君强侵之罪,将崔郎君告上了州衙!”
“那崔郎君能给人下那等药,必是自己也用过的,做出这样的勾当倒不稀奇……”邹嬷嬷想着,纳罕道,“但以崔家的权势,要想压下这官司还不容易?崔家怎会不保人?”
轻兰:“是啊,从来也没听说过乐籍能状告成士族的。”
“那自然是因为崔家想压也压不住,想保也保不得。”
轻兰和邹嬷嬷不解对视一眼。
“嬷嬷姐姐有所不知,前日里,临康一文社发起了一场论辩会,裴郎君应邀去了,因这是裴郎君擢解后第一次在外论辩,好多读书人听说了都去瞧热闹,连带惊动了知州大人前往观礼,崔郎君估计是想赢裴郎君一次,盖盖裴郎君的风头,便也去了,结果……”
轻兰听急了:“这种没悬念的事就不必说了,快拣着重点讲,崔郎君输了论辩,与那官司有何干系?”
砚生兴奋一拍掌:“妙就妙在,崔郎君输的辩题正好是‘良贱异法,合乎理否’,这‘良贱异法’的意思呢,是说律法因籍而异,若良贱同罪,则良民从宽处置,贱民从严处置,若良贱同受侵害,则良民受律法重护,贱民仅受轻护。”
“那日,崔郎君立足礼治,主张‘良贱异法’是对纲常之序的维护,裴郎君却提出,若良贱之别,法可有异,是否士农工商之别、嫡庶长幼之别、官阶品级之别,法亦可有异?”
“一连三句,先将在场所有人囊括了进去,最后再问众人——”
砚生看向手心的小抄,清了清嗓诵道:“今日诸位身为良民,自是维护‘良贱异法’,可若有朝一日,诸位成了士农工商、嫡庶长幼、官阶品级中的下位者,又当如何处之?律法以外三六九等已无可避,若连律法也无法为公,优例之外尚有优例,特权之上犹有特权,谁又能幸免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