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捡起的碎片,轻轻放在柳绿膝头。
“他撑着病体进宫,为承恩谋爵位、求封地,他撑着跟常太仆周旋,为承安铺路,他撑着为你安排过继的孩子,为你留下玉珏和人情,他甚至撑着,为你安排好娘家的体面,让你每次归家都尝到喜欢的鹿肉羹,他撑着做完了所有他能做的,才敢闭眼。”
柳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她一生渴求的温暖,早就有人将他容入水中,细水长流。
恨,爱,悔到底哪个能撑着自己走完下半辈子,谁也不知道,然而此时此刻柳绿对许承嗣的相思之情更加深重。
“他,他一直在撑着……。”
原来在无人的角落里,许承嗣也曾独自一人撑着走了许久。
“是。”
春雨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肯定。
“现在,轮到你了,柳绿。撑下去,不是替他,是为你自己,为他拼死也要护住的许家,为那个你幻想过的掌事宫女该有的样子。”
春雨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盖着凤印的笺书。
她走回来,将那薄薄的纸页,轻轻放在柳绿紧按着心口、护着遗书碎片的手背上。
“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春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尚宫局缺一位精于礼制、通晓文书的女史官,品阶不高,事务繁杂,但需心细如,持重守礼。太后说,这位置,空着等一个能掌得住自己心的人很久了。”
柳绿的目光落在那笺书上,清晰的墨字映入眼帘。
我?柳绿不可置信,自己认识的字并不是很多,万一做不好会不会被人笑话。
春雨拿出最简单的千字文,放到她面前,那就从现在开始,从此时此刻开始学字。
思念更深但另一种更沉重、更坚韧的东西,正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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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春雨。
泪痕未干,眼底的红丝未褪,但那双曾只剩下破碎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光。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膝头那些撕碎的纸屑,连同那份女史官的任命书,一起攥在了手心。
碎纸的棱角刺得掌心生疼,任命书的边缘硌着指骨。
很痛。
但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而且,必须活得像样点。
她撑着桌沿,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脊背,在春雨沉静的目光中,一寸寸地挺直。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过,却终于找到扎根方向的幼树。
她看向春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沙哑却异常清晰的音节。
“谢,姑姑。”
柳绿枯坐灯下,颤抖的笔尖悬在报复二字上。墨滴晕染,一如她溃散的心。
“写。”
春雨的声音沉静如磐石。
“他撑到最后一刻。”
春雨拾起碎片。
“你呢?”
柳绿猛地攥紧任命书,纸边割进掌心。
疼,这疼扯着她坠回人间。
恨不是终点,是他留给我的武器。
她重铺素笺,蘸墨,凝神。
笔锋划过报字最后一捺,力透纸背。
泪砸在纸上,她却笑了。
“许承嗣。”
指尖抚过墨痕。
“如你所愿,我活着,替你守着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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