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宴上烟花绚烂,一朵接一朵在雪夜中炸开。
宴席已过半,歌舞还在继续,朝臣们三三两两地端着酒杯走动寒暄,气氛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蔺晏晏凑到江臻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后宫有位嫔妃怀孕了,皇后娘娘今晚情绪不对,可能就是为这事伤怀。”
季晟嗓音极低:“还有一桩内情,近来皇上与皇后都在按时服食调理身子的汤药,帝后二人还想再生一个中宫嫡子。”
“皇后快四十了,古代这个年纪怀孕很难的……”谢枝云悄声道,“而且她之前还流过产,流产后也没养好,这要是放在现代或许还行,古代简直就是九死一生。”
江臻情绪复杂。
难道真的只有再生一个孩子,才能弥补丧子之痛吗?
她不太懂。
她抬眸间,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廊柱旁走了过来。
祈今越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的深衣,满殿烛火落在他脸上,愈衬得整个人清冷出尘。
裴琰笑嘻嘻道:“四殿下真是越来越帅了。”
谢枝云接话:“放咱们那儿高低是个顶流小鲜肉。”
祈今越被逗弄两句就脸红了。
江臻瞪他们一眼,岔开话题道:“悟尘怎么样了?”
“绿毛死后他闷了好些日子,不过这几日倒是想通了,主动跟我说想读书。”祈今越开口,“明年开春,我先请人为他启蒙。”
江臻点头:“他这个年纪,确实该读书。”
祈今越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到江臻面前:“上次生辰送的笛子,你虽然收下了,但看得出来并不喜欢,这个,是我重新做的。”
盒中躺着一块玉。
玉质通透莹白,雕工简约雅致,只顺着玉石天然形态略作打磨,气韵清贵内敛。
蔺晏晏低呼出声:“这、这是西域进贡的羊脂暖玉啊,贡品之中最上等的料子,千金难寻。”
苏屿州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这玉也太好看了,跟臻姐简直绝配,四殿下这审美可以,比上次那支笛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江臻合上盖子,递回去:“四殿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玉在山中,本是顽石。”祈今越抬起眼看着她,目光清澈,“玉,经雕琢方显其质,经岁月方成其润,人也是如此……江大人今日在殿上破锁扬威,已是将自身的才华磨到了极致,这块玉,不仅是生辰礼,更是见证。”
这番话既有禅理通透,又情理兼备,江臻没办法再推辞:“那就谢过四殿下了。”
烟花燃尽,除夕宴结束。
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踏着积雪往宫门外走。
江臻刚出了宫门,正准备上马车,便被一位夫人叫住了。
“江大人留步。”那夫人快步前来,“我是蔡夫人,能不能请江大人借一步说话?”
江臻看向蔡夫人眉眼,与那蔡谦有五六分相似,心中就明白了些许,她看向谢枝云蔺晏晏:“你们去马车上等我。”
待二人上车,她才回身问道,“蔡夫人有何事?”
“我有一子,名唤蔡谦,十五岁便中了秀才,后来入仕履职,行事端方,品性端正,前途亦是可期,只是他性子执拗,旁人替他说了无数门亲事,他一概不肯应允,直言此生非要娶一位心意相合的真心人。”蔡夫人缓声开口,“半年前我在他书房无意间看到一幅女子画像,细细辨认之下,才惊觉画中人正是江大人,起初我心里十分震惊,也坚决反对,可这半年来,我眼睁睁看着江大人一步步站稳朝堂,今晚你在殿上说出那句少年强则国强的时候,我才忽然现,我儿子的眼光,并不差。”
江臻沉默了一瞬。
她原以为这位蔡夫人是来找茬的,可听到这里,倒有些不确定了。
“江大人,我今日冒昧拦路,便是为我儿求娶而来。”蔡夫人直言道,“蔡家上下都不会在意你结过婚,也不在意你前头有个儿子,只要你肯点头,蔡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就是当家主母。”
江臻平静开口:“早前我已同蔡大人说得明明白白,此事并无可能。”
“江大人,恕我直言,女子一生,终究逃不过嫁人生子的归宿。”蔡夫人不想就这样放弃,诚恳道,“我儿虽然官位不算太高,但他一心只有你,绝不会纳妾,更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多谢夫人厚爱,只是大家族的主母之位,从来都非我所愿。”江臻道,“我的目光,不在后宅内院,而在朝堂山河,抱歉,我并没有再婚的打算。”
蔡夫人满脸惊愕。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江臻继续道:“婚姻缠绕家族牵绊,世间人总爱把条条框框强加在女子身上,人情世故、家规风俗、宅内庶务,哪一样不束缚言行,不困住心志?放眼朝堂,文武百官皆是男子,史书上留名的女子也寥寥无几……我自然知道,这世间确有女子能二者兼顾,既能持家育后,又能有所建树,可我自知没有那样的本事,我若能做好一件事,便已经很好了。”
她顿了顿,“既然我已选了这条路,便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蔡夫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嫁进蔡家,做了一辈子的当家主母,把儿子培养得如此优秀,所有人都说她命好,她也觉得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可遗憾的。
可此刻站在这位年轻女官面前,她忽然现自己从来都没有问过自己一句,除了主母之位,她还想要什么?
她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朝江臻行了一礼:“江大人所图,非寻常女子所及,今夜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她直起身,转身朝自家马车走去。
她走到儿子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放手吧,谦儿,她心里装的是天下,不是寻常儿女情长,你配不上她。”
蔡谦苦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蔡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拉着他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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