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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竹筏渡江(第1页)

船行至江汊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宽阔的长江水面出现在雾中,灰蒙蒙的,分不清水天界限。雾气从江面蒸腾而起,像一匹巨大的白纱,将远处的帆影和岸边的芦苇都裹了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

陈伯将船靠在一处隐蔽的柳树根下,从岸边拖出一截用绳索拴在树上的竹筏。竹筏大约一丈长,五尺宽,用粗竹筒绑扎而成,表面长满了绿苔,显然很久没用过。绳索被江水泡得黑,陈伯解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指被勒出一道红痕。

大船目标太大,江上有巡逻艇。陈伯一边解开绳索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竹筏贴着水面,不容易被现。我带你过江,到了北岸,走二十里就是罗店镇。

苏锦娘看着那截单薄的竹筏,竹筒之间的缝隙里还卡着几片枯叶,在江风中微微颤动。她没有犹豫,在陈伯的搀扶下坐了上去。竹筏受力下沉,江水从竹筒的缝隙间漫上来,浸湿了她的裤脚,冰凉刺骨。

竹筏离开岸边,滑入江中。

江水比内河湍急得多,竹筏在波浪中起伏不定,像一片随时会被吞没的树叶。苏锦娘右手死死抓住竹筏边缘,左臂悬吊在胸前,每一次波浪拍来,断骨处就传来一阵让她眼前黑的剧痛。她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江面上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汗是露。

陈伯站在竹筏尾端,用一根加长的竹篙撑着,一篙一篙,沉稳有力。他的蓑衣已经被浪花打湿,贴在身上,却纹丝不动。竹篙插入江底淤泥,再拔出,带起一串浑浊的水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当年我撑竹筏去对岸卖鱼,一天来回八趟。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声和水声切割得断断续续,那时候江上还有帆船,有大鱼跳出水面,比人还长。夏天的傍晚,满江都是归帆,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美得不像真的。

苏锦娘没有回话。她的目光越过陈伯的肩膀,望着身后的方向。小岛已经消失在雾中,只有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天空,还残留着爆炸的痕迹——那是昨夜军火库被炸后的余烬,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灰白的天幕上。

到了北岸,你直接去教堂,找一个叫的人,把铜钱给他。陈伯继续说,竹篙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他会安排你。老周是我年轻时的朋友,信得过。

陈伯,您不跟我一起过去?

陈伯摇了摇头,蓑衣上的水珠顺着帽檐滴落:我得回去。老伴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她眼睛不好,夜里起来倒水,容易摔着。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沉默。

竹筏在江心被一股暗流推得打横,陈伯用力撑篙,将方向拨正。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竹筏剧烈摇晃,苏锦娘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按住胸前的衣襟,防止怀中的铜钱滑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达的轰鸣声。

陈伯脸色一变,将竹篙收入筏中,压低身体:巡逻艇!别动!

苏锦娘伏在竹筏上,脸贴着冰凉的竹面。她能闻到竹筒上绿苔的腥气,混合着江水的咸味,呛入鼻腔。巡逻艇的探照灯从远处扫过来,在江面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光柱,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剪开浓雾。光柱所过之处,江面上的泡沫和漂浮物都无所遁形,惨白得刺眼。

光柱扫过竹筏附近的水面,停顿了一下。

苏锦娘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陈伯的身体在她身侧,像一块紧绷的石头,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声很轻,几乎被马达声淹没,但她能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

光柱移开了。

巡逻艇的马达声渐渐远去,融入雾中,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轻轻拍打着竹筏的边缘。

陈伯缓缓直起腰,长出一口气,却没有再撑篙。他回头望着苏锦娘,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是历经沧桑后的疲惫,是失去至亲后的空洞,也是在这乱世中仍不肯熄灭的最后一丝温热。

姑娘,他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如果我儿子还活着,大概跟你差不多大。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雾天。

苏锦娘没有接话。她望着陈伯被雾气打湿的脸,那上面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藏着一段她无法触及的往事。

陈伯收回目光,撑起竹篙,竹筏重新向前滑去。竹篙插入江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在这灰蒙蒙的江面上孤独地回响。

北岸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隐约可见几棵秃了顶的柳树,枝条在江风中无力地摇曳,像是在向这漂泊的竹筏招手,又像是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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