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南出了门。陈铮赶车,马车在夜色的长街上走得很稳。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把这一路的沉默都碾碎了。
她把手放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块已经合上的玉佩。玉是凉的,可那凉意里,透着一股子死气。她不知道舅舅被抓了多久,受了多少罪,可她得去把他带回来。
那是她舅舅。在黑暗里守了她七年的人。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夜里的皇宫,比白天威严十倍。朱红的宫墙在月光下着暗沉沉的光,铜钉的大门紧闭着,只有旁边的小侧门开着,两个御前侍卫站在门两旁,手里的长戟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唐初南下车,走到门前。
“宁安王妃唐氏,应旨觐见。”她把腰间的金印亮了一下。
侍卫让开了路。
她跨过门槛,走进宫门。
身后的侧门,在她进去的瞬间,哐当一声,关上了。
乾清宫的殿门是大敞着的。
殿里亮着灯,不是蜡烛,是那种手臂粗的牛油大烛,烧得噼啪响,把整个大殿照得跟白天似的。龙案后面,皇帝坐在那里,没穿冕服,一身明黄的常服,外头披了件深色的氅衣,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正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他说。声音很平,不像是马上要审人的架势,倒像是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茶局。
唐初南快步上前,行了个礼,“臣妇参见皇上。”
“免了。”皇帝把折子往龙案上一扔,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唐初南,你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什么吗。”
“臣妇不知。”
“不知?”皇帝挑了挑眉,踱到她面前,“你舅舅唐旭,藏了二十年,前天抓到了。他在南苑废墟上站着,像个鬼一样。御林军围上去的时候,他连手都没动。”
唐初南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可脸上的表情很平,平得像是戴了张面具。
“他没动手,是因为他不想杀人。”皇帝继续说,“他想见朕。他说,有件事,得当面跟朕说清楚。”
“什么事。”
“他说,二十年前,从门里出来的,不止你娘。”皇帝一字一顿,“还有一个守卫。它没影子。”
唐初南的眼皮跳了一下。
皇帝没看她,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院子里看,“你舅舅说,那个守卫,二十年来一直在找秦婉柔。找不到了,就守着你。你在门里那七年,它一直在你旁边。”
“臣妇知道。”
“你知道?”皇帝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还封了门?”
“封了门,两边都进不来,也出不去。”唐初南看着皇帝,“皇上觉得,这是坏事吗?”
皇帝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对朕来说,是好事。可对那个守卫来说,是被你判了流放。”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把那块玉佩从袖子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皇上,臣妇的舅舅在哪儿。”
“在天牢。”皇帝说,“朕没给他上刑,也没饿着他。朕就是想见他一面,问清楚一些事。”
“问什么。”
“问他手里的那半块钥匙。”皇帝走回龙案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唐旭手里有另一半钥匙。那是打开门的备用钥匙。朕想拿过来,封进宫里,永远不再用。”
唐初南听懂了。
皇帝不是想开门。他是想把所有能开门的东西都攥在手里,然后用自己的办法,让门永远开不了。
“我舅舅会给你吗。”她问。
“他不给。”皇帝放下茶杯,苦笑了一声,“他说,钥匙不在他手里了。他说——”他看着唐初南,“他说钥匙在你手里。”
唐初南愣住了。
她手里的钥匙?她只有那块玉佩,可玉佩封了门了,已经没了。
“朕今天叫你来,”皇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是想拷问你。朕是想告诉你,二十年前,你娘从门那边带出来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守卫。”
“不全是。”皇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黄的小本子,扔在龙案上,“这是韩森临死前留下的手记。上面有一篇,是他二十年前和唐旭的对话。”
唐初南翻开小本。
那一页的纸已经脆了,边角泛黄,字迹比起之前的几篇潦草了很多,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她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