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后陈太医整理好衣冠,拎着药箱走了出来,挥退护卫,抬手请他:“请大人随老夫来。”
“屋里人不管了吗?”王逐北纳罕,不是还有个病人吗?
陈太医停了脚步,鬓间一行细汗流入脖颈,僵硬转头,王逐北愈发疑惑:“哪儿有医到一半就将人撇下的道理,劳烦陈太医回去为他医治,我在一旁等着便是。”
“大人仁善。”陈太医拖着步子缓缓朝回走,王逐北收了剑紧随其后。
屋门吱呀推开,一道啪嗒声骤然响起,木窗摇晃,风雪顺着间隙呼啸而入,陈太医小跑上前将木窗栓紧,干笑道:“还是个含蓄人,哈、哈。”
细碎的瓦片碰撞声轻轻响起,王逐北虽觉有异却也不便多说什么,一是他嘴笨懒得开口,二是这年头有病的人不少,他也是其中之一,又何必去说别人呢。
许昭宁还悠哉游哉的看热闹,应天府能人是多,大雪天飞檐走壁的一下有两。又想到王逐北被她逼得来扎心口,心下很是得意。
“陈太医,你可知有什么巫蛊之术可让人魂魄附于人身?”王逐北开门见山,出门有一会儿了,还得快些赶回去,若被小娘发现,怕是又要担心了。
陈太医捏着胡子于屋内踱步,“大人是觉着你这不是病,而是受了压胜之术?老夫敢断言,绝无可能。其一,虽说这压胜之术诡谲多变,可当今天子厌恶此道,早已禁了,如今应天府内已无人会此术者;其二,老夫也算浅读过一些书籍,压胜之术多为诅咒、戕害人性命的恶毒之术,并无大人此种。”
王逐北闻言苦笑:“多谢陈太医赐教。”
虽早有预料,可听闻此言心下难免戚戚然,他捏了两下手指,拱手告辞。
“大人为何不愿试试老夫的法子呢?”陈太医出言阻拦,“老夫方才所言皆是为告诉大人,此为病非压胜,老夫能治啊。”
“大人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难道还怕区区十八根银针?”
“锦衣卫镇抚使。”王逐北停了步子,背身侧首,凤眸微睁,“陈太医可有不扎心口的治法?”
“没有。”陈太医揣手无奈摇头,“除非大人愿将手指砍下。”
“多谢陈太医赐教。”
他再未多言,推门而出。
夜深风雪更重三分,风声呼啸卷起衣袖,腰带被吹得猎猎作响,王逐北沉默着逆着风雪朝家走。
若真砍了,小娘怕是会急晕过去,可陈太医的治法太险太久,他等不得百日,也不愿将生死寄于他手。
他能死在刀下,却不能死在医馆里。
可……他能怎么办呢?
漆黑雪夜,巷深路远,不知走了多久,在一高墙下,王逐北低头解下腰带,于雪地里蹲下身子,将右手手掌朝上,冷声道:“同你聊一桩买卖。”
“你附身于我手上,想来不是个孤魂野鬼,就是受人驱使,你若愿说出你幕后之人,我许你百两黄金,如何?”
嘁——
他那家徒四壁的模样,怕是一两银子都抠不出来,还百两黄金,哄谁呢,许昭宁动也不动。
“我可是钦差总督,我没钱可谢府有钱,抄家的东西随便拿出两件来便不止这个价,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说了你我都好,若是不说,我就剁了你。”
刀锋贴紧肉皮,寒风瑟瑟,雪花飞扬,王逐北的话却比冰雪还冷,“弄了个鱼死网破与你怕是也无好处,只是不知我砍了手指,你会不会死呢?”
解下的腰带被王逐北攥在了左手里,腰带尾巴贴着匕首随着寒风晃动,许昭宁轻轻晃动指尖,朝雪地点了点。
王逐北听话地挪开匕首,将右手朝雪地放了放,指尖贴着软糯冰凉的白雪,许昭宁磨磨蹭蹭写下两个字:
仙人。
“你当我是傻子不成?”王逐北勾唇冷笑,攥紧了握着匕首的左手,“世间疾苦者众多,若真有仙人怎不见来渡?”
许昭宁另起一行,又写:你来救他们。
飘扬的大雪落下覆于字上,隐约间许昭宁仿若看到了六个月后立夏的大雪和千里饿殍。
时至今日她依旧愤恨难平,明明是为官做宰的大人们做错了事,可凭什么天罚罚的是他们这群什么也不知道的平头百姓?
如今她身于此处,却也只能盼着这位铸下滔天罪孽的大奸臣能悬崖勒马,给百姓们留条活路。
“我不过一小小锦衣卫镇抚使。”雪染白了头发,王逐北眸光黯淡,“你这几日之所说、所为难道是救世的行径?”
许昭宁颇为心虚,扯许之玉衣袖是她冲动了,可转念又想,她今日借王逐北之口所说之话绝无错漏,若王逐北愿担负起钦差总督的职责,不带偏见地将此案一查到底,到时分清了是非对错、黑白善恶,老天爷定能消气,早日停了这大雪,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她又将雪地上被白雪覆盖住的“你来救他们”五个字重新写了一遍,郑重又笃定。
风雪在耳边呼啸,发丝飞扬,王逐北垂首静静地看着那五个字,心里读了一遍又一遍。
“这案子我会去查清的。”
“可你不能再那般胡闹了。”
“只要你乖乖的,我也不会为难你。”
许昭宁轻点食指,在皑皑白雪上写下:好。
她心里默念:只要你乖乖查案,我也不会为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