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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5(第7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册子上。“可光靠这些,还不够。”

明昭的声音沉下来:“那些最硬的、最恶的、把奴婢当牲口使的,不会主动放人。他们会藏,会骗,会打,会把想走的腿打断。所以——”

她抬眸,“要杀几个。”

“哪家杀奴,哪家私刑虐待,哪家阻挠归民署办案——按律处置。轻的罚钱,重的抄家,罪大恶极的,斩。”

她声音像淬了刀锋,她要重新立法,她不认为杀奴虐奴无罪,法律定下来,她要杀几个典型,宣传得人尽皆知,奴仆如果有苦,自己会去告官的。

这又能逼一群人赔偿讲和,释放一批。

她写的是释奴,做的可不是,而且她的政策,只要百姓不反,士族拿什么反?

这就要做到落实到位,不能与王莽一样,他在上面说一套,基层玩文字游戏,盘剥得更狠。

谢晏笑了笑,“殿下这一步,是要让士族知道,释奴不是商量,是规矩。”

“对,规矩就得有人守。不守的,就得有人教。教不会的,就得换人。”

“殿下这个法子,软硬兼施,三管齐下,江南以及天下的奴婢,便能一点点放出来。”

明昭点点头。“可光有归民署不够,那些人放出来了,得有地方去,得有田种,得有饭吃。所以归民署要跟授田绑在一起。放一户,授一户。放一村,授一村。让那些刚得了自由身的人,知道朝廷不只是放了他们,还给了他们活路。他们站稳了,士族就再也收不回去。”

谢晏看着她的侧脸,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殿下这件事若成了,江南百年积弊,便去了大半。”

明昭叹了一声,“会成的,我杀了司马氏满门,清了贪官污吏,赶走了高门大族。若还做不成这件事,那些死的人,就白死了。”

谢晏将手轻搭在她肩上,窗外春风拂过,

明昭拿起那份《科举新制》的草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目:“我要来一场科举,得先在江南各州选拔应试的学子,让各地准备一场秋闱,不限门第,不限籍贯,凡通经义、明律法、懂农桑、会算账者,皆可应试。待优秀者来建康再考一次,录取之后,正好填了江南的空缺。”

她想了想,“不,我让这些人一半去北方,将北边一些信得过的人调来江南。”

她把草案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劲。

“这些新科士子,如果没有门第背景,只有朝廷提拔。他们不会跟士族站在一起。他们要升官,要前程,就得把释奴分田的事办好。办好了,升。办不好,走人。”

谢晏看着那草案,笑了。“殿下这是用新士打旧族。”

明昭也笑了,笑意却未到眼底。“旧族用了几百年,把天下打成这副模样。如今,该换人了。”

她与谢晏一说,心头沉甸甸的事解决了,准备捋清楚列个章程。

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也带着几分春末夏初特有的潮湿气息。秦淮河上,隐隐约约还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她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夜夜噩梦,她既然已经拥有了权力,她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活得像个人。

第103章风雨江南(三)

次日明昭将章程理好,她搁下笔,一连写了几个时辰,她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起身往外走。

宋臣的住处离升平殿不远,是一处偏殿,住得近好干活,这里不是洛阳,没什么规矩。殿内收拾得素净,明昭到的时候,宋臣正倚在摇椅上看书,身上盖着薄毯,案上搁着药碗,还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要起身行礼。明昭摆手止住他,侍从搬来长椅,她在身边坐下。“病了就躺着,孤又不是来讲君臣规矩的。”

宋臣笑了笑,将书合上,靠了回去。他面色苍白,眼窝比前几日又深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像深冬的泉水,看不见底。

明昭将拟好的章程递过去。“你看看。”

宋臣接过,一页页翻下去,翻得很慢。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

过了许久,宋臣将册子合上,放在膝头,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想什么。

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已有了几分预感。“觉得不妥?”

宋臣睁开眼,缓缓坐直了身子。薄毯滑下来,他也不管,只看着明昭,声音不高不低:“殿下这策,软硬兼施,恩威并济,三管齐下,不可谓不周全。”

“但——”宋臣顿了顿,“殿下有没有想过,这策落到下面,会变成什么样?”

明昭眉头微蹙。

宋臣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给她拆一件旧衣裳,一针一线,都指给她看。“殿下设归民署,给奴婢一条路。可那些奴婢,敢走吗?世代为奴,早已不知自由为何物。主家一句话,便能让他们饿死街头。他们去告官,官在何处?州县之官,大半出自士族门下。即便有几个清正的,可这江南,哪一县哪一乡,没有士族的眼线?”

宋臣继续道:“殿下说,让奴婢自己来投。可他们来投的路上,会不会被人打断腿?他们进了归民署,出了门,会不会被人抓回去?殿下杀几个恶主,可那些没杀的,会不会把怨气撒在奴婢身上?殿下给他们田,可那田,离士族的庄子远不远?他们种下去,秋收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来抢?”

他的声音不重,可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明昭那些漂亮的策令上。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依文若之见,这策不能行?”

宋臣摇摇头。“能行,但不能这样行。”

他咳嗽了两声,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又放下。“殿下,奴婢去告主家,是以卵击石。十个奴婢里,九个不敢。剩下那一个,还没走到衙门,人就没了。这是逼着他们拿命去赌。赌赢了的,不过是千中之一。赌输了的,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抬眸看着明昭,“他们能信只能在这待一时殿下的话,去反抗扎根在江南的地头蛇吗?”

他觉得殿下还是年少,这些事换其他人,根本不会管,为国为民的底线是民,没有上位者会将奴隶当做人。

但既然殿下有此心,他不愿殿下因此事入了深渊。“殿下若要成事,不能从奴婢入手。要从士族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明昭的眼神微微变了。

宋臣撑着慢慢站起身,他身子虚,这几年更是艰难,刚起来站得有些不稳,可脊背挺得笔直。春风还算和煦,吹动他散落的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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