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分被逼到死处才有的骨气,害透了她半生。
“这世道容不下一根鲠骨,到处都是泥人,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甘。”
邓烛知道,她都知道。
“可你既然是不怕死的!”
她忽而提高了音,似是在叫魂,“你为什么要怕我死!我邓烛的骨气在你眼里,就这么贱嗎?!那些百姓的骨气就那么贱嗎?!”
从来坚强的人,總是因为她伤心红眼眶:
“我不怕死,陆纮,我心甘情愿和你上断头台!你听不见吗?”
“你不知道吗?”
“你和那些穿着褒衣博带、自命不凡的男子有何分别?他们看不清自己夫人的心,你比他们好一点,但却是更可恶的那种,你看得见,可你装作看不见,你自以为是,可恶的很!”
她透着眼前人,骂着一条魂。
“所以我不是你夫人了。”
邓烛一口气将积年的怨气一股脑地冲出口,冷静下来,恍然发觉,她一直对着眼前这个懵怔的人,宣泄着自己。
“你既然连死都不怕,”沉重的叹息荡在风中,“你既然不想做她……”
“……就不要再逃了吧。”
邓烛抬眼,这话是说给陆纮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是吴郡陆郎,她又何尝是从前的邓刺史的女儿呢?
“我在问你,也在问我,亦在问她。”
邓烛伸出一只手,摊在月光下,她从来都是火光和明灯,“你陆纮,有没有胆量,和我一起,承认自己从前做了错事,愿不愿,同我一起,为从前之事,赎罪?”
月光一滩,温温涼涼。
她们,确实并不是一样的。
她有勇气握住这盏明灯亮烛。
─
“这药说不定真行。”
油灯几点,徐二娘指着卫鹤邊的手劄道。
夤夜被唤,她本来无甚好气,看到这手劄上的药,气消了大半:
“虎纹冰片散……这東西虽有微毒,但药性干凉,若那法师的怪病盖因海上湿热邪风所致,以毒攻毒,或可一试。”
徐二娘捧着这卷手札,越看越是欣喜,“邓娘子,这手札借我看几日,如何?”
习医之人,偶得这与汉地医书全然不同的手札,少有能克制住欢喜的。
“这是她的東西,你问她吧。”
邓烛揚扬下巴,将决定推给了陆纮。
温和的油灯照在她干净漂亮的脸庞上,她迟疑一会儿,开了口:
“医倌想看,拿去就是,若能助医倌日后行医救人,也算是功德一件。”
说完这话时,下意识地看向邓烛,似乎在等待她的夸赞。
“那就谢过陆娘子了。”
徐二娘双手抱拳,朝陆纮行了一礼,雀跃之情溢于言表。邓烛看出她所思所想,“医倌得了解法,赶紧去制药罢?”
“欸。”
她一把卷过书,出门险些叫门槛绊了一跤,回过头来仍不忘向陆纮喊嚷:“待我制好了药,小娘子可不要忘了来寺里帮忙。”
“一定。”
目送她提着灯隐入夜色,陆纮蓦地松泛了下来。
身后有热源靠近,在夜中,在光里,她被她从身后拥住,一如从前那些不晓得算不算她经历过的时光。
她窝在她怀里,身体比灵魂更熟稔。
“我这算做了正确的事么?”
她乖得像个刚开蒙的学生。
“我是真的想救他,虽然我和若那不过几面之缘,我也真想救你……”
“我知道。”
邓烛拥着她,吻了下她耳鬓的乌发,絮絮低语,“累了吧?”
能不累么?一晚上又是撞床又是挨骂,捱到现在已经是到顶了。
“困劲都有些过了。”
她说这话时还带着点鼻音,總让人疑心她在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