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处峥嵘,一派良辰美景,除了邓烛着实不愿多搭理的人,南海郡无处不好。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陆纮是个能如此无恥的人?
就凭她做下的那些孽,将她拉到军中祭旗,千刀万剐都算是轻的。她也算是看清楚了,这人来南海,八成是为了她,为了乱她心境毁她道行,盘算着阴谋。
被这种人给气着了,真真不值,这人还仗着贴身照顾,气狠了她还要给她上药‘安抚’。
她还有臉倒打一耙说自己要‘囚’她,拿她当兽养着。
邓烛有时候是真分不清,谁拿谁不当人。
索性撂开手,打定主意,任这人说什么,她都不露半点声色。
偏也是奇了,当她打定主意后,陆纮又不再说那些个天打雷劈的句子来搅扰她了。
伤口弥合又剥落,当邓烛已然能站在罗汉果花架下,松动着自己的手腕时,陆纮知晓,她就要走了。
春日啊,无聊透顶。
那只狐子不出意外地靠近,在她身后,影子一样,不肯罢休。
“你要走了。”
邓烛不答话,盯着零星的黄色小花发呆,野蜂掠过她的发梢。
“你还要軟禁我。”
“……我不软禁你。”那晚上刺激她的话到底在心底生根发芽成功了,背地里陆纮的唇还未勾起来,又被打了回去:
“你说得对,你和其他人,于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同。”
“信佛之人当没有分别心。”
邓烛竟然笑了,粲然看她,眸中满载着悲悯:
“你想去哪,去哪,爱去哪,去哪。”
“我不拦你。”
“但倘若我发觉你做了什么事,不利于南海郡黎民百姓,我也一定会立刻杀了你。”
一字一顿:“说到,做到。”
苦心算计,一拳却打在了软绸子中,陆纮高兴不起来一丝一毫。
既然我在你眼里与旁人没有任何分别,那凭我在蜀郡做下的那些事,你就应该现在杀了我,不是吗?!
似是知晓陆纮心里所想,邓烛补上一句,“你的命,我说过,迟早会拿走,不过是早晚。”
劲瘦的身躯挡在了陆纮身前,日头都恍似被她给遮蔽住了。
“我会等再回蜀郡之时,親手,将你的项上人头,献给我的袍泽故人们。”
陆纮一时间分辨不清自己的心情,她深切地望着罗汉果花架下的人,但毫无疑问她的话给予了她一份近乎荒谬的心安。
她的命是她要取走的。
最起码,她会在她将死之时,在她身边。
以此证明,自己并未被她全然抛弃。
“好。”陆纮露出了罕见的真心笑容,“我等着,你可要──”
说到,做到。
南海郡骄阳烈日下,疗养好的人儿身骑骏马,在校場上疾驰飞射,恍惚间又似回到了江夏的那些日子,陆纮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她打马飞过。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同她归家。
即便如此,她也锲而不舍,固执地看着她。
“那人谁啊,好隽秀漂亮的娘子,日日来这校场看邓娘子,是邓娘子家中親眷么?这么大日头,也不怕将人给晒坏了。”
“我听牢城押人的兄弟说,那个人妖好像被邓娘子带走了,这不会就是……”
“邓娘子好端端要这人妖作甚?”凉棚下几个听话接茬的人纷纷变了脸色,“欺君之罪啊……”
风言风语飘入了陆纮耳中,她也无过是充耳不闻。
她自个儿也有一瞬的疑惑,自己来南海郡,寻她,究竟是对是错。
放着陈挺治下的安稳日子不享,非要设计自己给自己流放了,日日相望不相亲。
被撕碎的人哪里会知道何去何从呢?
她站在榕树下,想的出神,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未察觉,竹杖轻音点得密集,足后被竹杖点了好几下,陆纮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
惑然转身,眼瞳微睁,身后人先一步开了口:
“柿奴?”
“是你么?”
多年未见的面容,近乎源头的源头,在她身前不远处。
从前满腹文华的小娘子而今眼角平添沧桑,更让陆纮骇然的是,她的眼眸,全然是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