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决心辅佐的人嫉妒自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夫人讓我跟在她身邊打点杂事,那段日子,我是不平不甘的,直到,含光来了宋康郡。”
邓烛初至宋康郡时,带着许多流民,当中不少都是孩童,甚至不少存有残缺。
与陆纮从前在益州时相仿,宋康郡夫人是当地俚人部族的首领,与宋康太守联姻,是梁国巩固邊地、俚人部族归附梁国的政治手段。
因冼娘子在此,宋康郡势大,引得当地刺史不满,双方屡有摩擦。
南海郡是宋康郡临近郡县,冼娘子废了不少功夫,将邓烛隐姓埋名,安排在南海郡营中,顺带让何止忧随同她一齐。
“南海郡,流放之地,到处都是粗野之人,只有她,要整顿民生,安定黎庶。”
只有她,给了何止忧一个宣泄才干的出口。
“承认吧,柿奴,你不是她的同路人。”
初夏的蝉鸣吵得人生出烦燥,破草棚的缝隙中泻下天光,照在何止忧身上恍若佛光。
眼前人似是心有所感,已有薄茧的手躺在光中:
“含光于我,乃天上金乌,纵使我看不见它,可我仍然知道它存于世间,而仅仅知晓这点,便足以成为我生命中的全部意义了。”
你呢?陆纮?
失去华彩的眸子在光影之下平静地望着陆纮,仿若无形之中有一只手扼住了陆纮的喉管。
让她窒息,让她哑口无言。
陆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之中的,天光烈烈,她还是那只只适合藏匿于阴暗当中的鬼。
胸中升起的竟然不是醋意,而是厭恶。
她讨厭,讨厌何止忧那云淡风轻、无执无妄、毫无保留乃至光明磊落对含光的心意!
她讨厌,讨厌含光对自己的无视冷漠、明明只消偏一个头就能看到在暑热中的她却视若无睹,讨厌她收去了对她全部的偏爱,说什么无分别心,把那些从前对她的爱意倾灌给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受苦受难的人们身上!
她更讨厌自己。
她是从爱意当中生长出来的孩子,她比谁都知晓爱該是何种模样,可是她已经把自己浸透、浸满了烂泥,她挖空心思从烂泥里面捧出来的情谊,每个缝隙都沾满了污垢。
那种东西叫爱么?
哪怕是见惯了爱的陆纮也不知道。
她分不清,分不清!
她恨透了自己。
……
邓烛不知不觉间射空了箭囊中的最后一支箭,手指下意识地去夹箭时,才恍然发觉空了。
悻悻勒馬,习惯性地去寻陆纮的身影,却发现大榕树下的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何止忧站在树下,同她招手。
没什么不好,就是说不出来的不对。
说不出的失落刚涌上心头,就被邓烛狠狠掐斷了念想。
管她作什么。
高头大馬飒沓跑至何止忧面前,跳将下马,“荔奴怎么来了?”
“冼娘子那处送来的兵械都清点入库,想来无事,听闻你在校场跑马,就熬了药汤,好去去暑气。”
何止忧说这话时,从袖袋中取出帕子,递到邓烛面前,“擦擦。”
“多谢。”
邓烛牵着马儿,随着何止忧的步子一道往凉棚中走去。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案上两个碗盏,里头残着些清水,像是刚淘洗过,坐席有些褶皱,与往常一般无二。
柿奴来过。
邓烛没来由地笃定想到。
刚想到她,又觉得后悔,自皱了眉头,片刻后替自己开脱:谁知道陆纮心里又打着什么算盘,多留个心眼也是好的。
“方才,我与柿奴叙旧。”何止忧似是看出了邓烛所想,“她不大爱闻这药味,回去了。”
“是么。”
邓烛平静着语气,话不经想出了口:“她不是什么善茬,你躲着她些,当心遭算计。”
何止忧轻笑,没有接话。
不知道是谁,口口声声说她不是善茬,知道她心中藏算计,可还将她收在小院之中,不叫她吃太多苦。
“前些日子刮大风,你在校场的居所不是破了个口子么,底下人张罗着要给您补房顶,托我同你说一声。”
何止忧一面说,一面操起温着的壶,倒在面前的碗盏中。
“含光这几日,不若还是归家休憩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