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逐渐明和的日光从窗棂外洒进来,方睿老僧入定似地站在盆架前,颀长的背影看上去一如既往的朝气挺拔。
但下一秒,他平直宽阔的双肩一垮,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整个人仿佛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儿了。
年轻男人双颊微红,眼神中闪动着气恨懊恼,倒让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更加生机勃勃。
只是,他的表情虽不至于愁眉苦脸,但离唉声叹气也不远了。
一向意气风的方家少爷,何时有过这般颓唐的时候。
回过神来后,方睿把攥在手里的帕子朝铜盆中一扔!
盆子里顿时水花四溅,好几滴冰凉的水珠飞溅而起,落在他温热的面庞上,以及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的胸前。
方睿的面色着实不好,因为他真的生气了!
但他是在气自己。
自己真是不争气、不要脸——清醒时义正言辞地说不会跟水清圆房,结果醉了之后,先是摔到地上东倒西歪,得到她的照顾后却恩将仇报,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硬要去和人家挤一张床,还无视她的不愿意,非要抱着她睡!
幸好,他没真的醉到强行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可这种行动上的言行不一,自相矛盾,出尔反尔,轻浮乱来,也太没品了吧!
以上的种种举动本就够无耻的了,而他对昨晚的事没印象时,还有点怀疑两人会同床共枕,是出自水清的手笔,想先从她身上找可能,实在是没担当;记起来一些后,明明都是他自己的责任,是他酒后失德胡作非为,怎么还能去想着无辜被他骚扰的她有多好抱?!
这是人家抱在他怀里有多温香软玉的问题吗?!
这是他的思想有大大的问题!
时年已经二十的方睿一贯心高气傲,没有任何吃喝玩乐的纨绔气质,从来洁身自好。
他也自认是个作风正派的人。
省城学校里“爱出去耍”的男同学,偶尔提出那等钻风尘胡同的邀约,他是从来不应的,平时也不会私下和哪个女同学走得相近。
但一个作风正派的人,哪怕喝醉了,也不会在人家姑娘替他擦脸降温时,想着去舔对方的手指头!
更不会不自觉地爬上床去要抱人家睡觉!
更更不会还在回忆起这些后,第一反应居然还想着人家抱起来的手感真好!
如果换成这事儿是旁人做的,方睿一定会“旁观者清”地,充满自信地,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内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纯粹是因为喝醉酒而放松了对自己的行为约束,放大了自己平时伪装起来的龌龊想法,放纵自己把内心不规不矩的想法都真正做了出来!
连着三个“放”,在方睿对自己出灵魂拷问之际,于沉默无声中振聋聩。
他又烦闷又气恼,自感无颜面对水清,更觉得自己先前振振有词对水清说的那些自认为立身很正、思想进步、条理清晰、双方有利的话,经过他这一晚的表现,在对方眼里,大概也可以总结为两个字——放屁。
他实在不理解,自己怎么能因为喝醉了就做出这样冒犯无礼的事,而现在都清醒了还冒出这样不应该的念头。
他承认自己的酒量不好,现在看来酒品也不好,但是,他总不至于连人品也差得这么出乎意料吧?!
难道他清醒的时候,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苦恼气闷地揉了揉额角,方睿带着浓浓的自我怀疑,重重坐到书桌前,比答应成婚时要不知所措得多。
本来,昨晚他和离书也写了,水清看起来也算是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他这边字都签了,只待她也细看后落下款,两个人便可毫无干系,明面上虽然先成了夫妻,但之后随时都可各自做个独身之人。
谁知道他误喝了酒之后,竟然节外生枝出这么多事儿来!
水清会就此误会他吗?
误会他是个很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