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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飞升献祭(第2页)

“你绝对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代表。”布复虑摇头,“什么培训?”

“犯罪心理。”

高铁站台上,一行人送别文哲,许君竹听着他们的对话开口,“我能参加么?”

文哲略显难色,“你?你不是律师么?”

“我特别想知道一些事情和知识,我觉得犯罪有它最初的原因。”许君竹说,“系统了解犯罪的最初动机,我想知道是什么诱发了犯罪,换句话说,是什么在滋生犯罪,触发犯罪。”

“那些课都是老头子骗钱的。”布复虑双手插兜,“无非就是一些经典案件,给你一顿讲。”

文哲沉默两秒,“不能保证,但可以帮你争取一下。”

明州市局,谭卫民得知刘小刚死讯后,再没开口说过话,文哲理解这种沉默里裹着什么——难过,绝望,以及某种终于不必再撑的解脱。文哲没有逼供,只是按程序维持看押,星期五,文哲又去了审讯室。

“等你想好了再说,或者不必说,现有证据已经够结案了。”他把培训通知和案件移交单放在桌上,“下周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案子会交给别人。深川旧案正在复审,如果你父亲确系冤枉,赔偿和追责,都会依法走。”

沉默了三天的谭卫民突然开口,“不用了。当年我撒谎了,案发时,我父亲没在我身边。”

刘小刚是在一个下午拿到复发诊断的,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那是六年前术后留下的肌力减退,mri报告单上写着:颅底-颈髓交界区占位,较前片新增异常信号影,考虑室管膜瘤复发。

他盯着“复发”两个字看了很久,不需要医生解释,也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他开始计算自己的资产——存款二十七万和刘德明名下那套两居室,两项相加,勉强覆盖二次手术、放化疗及后续康复。但前提是,刘德明肯签字卖房。他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不是算不清账,而是算清了另一笔账——他宁愿让肿瘤继续生长,也不愿去求那个人,用他的钱救自己的命。对生的渴望,在那种恶心与羞耻面前,轻得毫无分量。

若不动用刘德明的房产,便只剩下谭伟伯与大哥谭卫民,二人忝列村支部,进项有限,偶携农货鱼干贩售,挣的亦是滴水成冰的辛苦钱。他刘小刚前半辈子是刘德明家的灾星,后半辈子不能再做谭家的无底洞。

谭卫民赶到天海市时,刘小刚已自行归家。他开门迎人,神色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八卦,“复发了,不治了。”

“不治了?”

“没有必要,二次手术,要么下不来台,要么全身瘫痪。哥,我不怕死,我怕拖累你们。答应我,不要往医院里面填一分钱。”

“明天我就去卖肾,卖血。”谭卫民一个打渔的,能想到的来钱法子只剩这些,他看着眼前这个有学问、有前途的弟弟,忽然想,为什么生病的不是他,但他没说,只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谭伟是在明州人民医院确诊的胃窦部低分化腺癌,局部进展期,他把报告对折,塞进挎包,候诊区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他盯着对面墙上的电子叫号屏,想着怎么开口告诉两个孩子,小刚的脑瘤复发了,卫民为了筹钱已经到处打听哪里可以卖肾,现在自己又添了个胃癌。

一个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又离开,谭伟没注意,回到家,他才发现挎包内袋多了一个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票,里面是一张打印纸,打印纸上的内容让他热血沸腾——

下周王天明将带普法宣讲团至谭公村,你应该已经收到接待通知。计划如下——你以深川案真凶的身份出现,谭卫民以“为父报仇”的名义动手,绑架王天明,用王天明的配枪将你杀死,嫁祸给王天明——当年他为了结案和业绩,对谭达刑讯逼供,如今怕事情败露,故意杀死你灭口。以此向政府施压索赔,国家赔偿预计不低于两百万,你是胃癌晚期,时日无多,按照上述计划能保住刘小刚的命,谭卫民为父报仇,也不会被判死刑。

谭伟把信看了三遍,他想起那年谭卫民的母亲走了,孩子披麻戴孝在院子里向他磕头还礼,而谭达的骨灰,终究被祠堂拒之门外。后来又见了刘小刚,刚考上刑法学硕士,没了母亲,又被那样的爹磋磨,可他看人的眼神还是炽热的,还想着尽早毕业,站到法庭上去,替人伸张正义。

他确实是活不长了,两百万,够小刚做手术,够卫民娶个媳妇,信上的方案的确是最优解。

谭伟把信拍在桌上,刘小刚和谭卫民凑过去看。

“不行!坚决不行!”刘小刚第一个开口,“这个方案是在诱惑您,您以真凶身份出现,无论我们以‘报仇’还是其他的名义动手,客观上都是故意杀人。王天明是天海市局局长,刑侦能力极强,大哥一个人要完成控制、绑架、夺枪、杀人、伪造现场,行动链过长,任何一环断裂都会导致全盘崩溃。更重要的是,国家赔偿的启动需要法定事由和完整证据链,行政赔偿程序要走数年审查,期间只要一处存疑便会被驳回。而且,一旦查实这笔钱源于杀人栽赃,就是犯罪所得,依法应予追缴!您明白吗?这个方案就是在诱导您。”

刘小刚接着说,“这个人,为什么不把信给我?因为他知道,他诱惑不了我,所以只能把信塞给您。”

谭伟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口,“深川那桩案子,真凶是我。掐死我婆娘的人,也是我。”

“当年我收到风声,说谭达和我婆娘搞在了一起,我赶到深川,撞见他们正在做那件事,我在棚外听着,谭达同时有两个女人,你妈是其中一个,那时已经怀了你。谭达对我婆娘说,这是最后一次做,他准备回乡就和卫民妈离婚,娶你妈,我婆娘不肯,恳求他不要抛下自己,说不论做什么她都愿意,我气疯了,等谭达离开,我进去,掐死了她。”

“后来公安抓了谭达,判了死刑,我心里畅快,没站出来说一句,再后来,为了名声,我收养了卫民。所以小刚,你妈当年怀着孕走投无路,只能回到天海,委屈嫁给刘德明那个糟老头子。你们母子这几十年的苦日子,是我造成的。你知道么?”

房间里安静了,刘小刚内心开始狂颤,他盯着谭伟这个养了谭卫民几十年、又接纳了自己的老人,这个他以为淳朴善良、活在阳光下的“谭伟伯”居然是间接杀死自己父亲,直接导致自己和母亲三十四年悲惨人生的人?

“所以,我不是被冤枉的,我本来就是真凶。现在只是让真相大白,顺便给你们换条活路而已。”

“那也不能由我动手,”谭卫民的眼眶红了,“大伯,你养了我二十年,我下不去手。”

“你下不去手,你兄弟就等死吗?”

“我们一起。”刘小刚开口,脑瘤复发的事实像一份已生效的终审判决,他剩余的时间不多,容错率却因此变得极高——反正结局已定,任何附加风险都不会再扩大损失。如果计划成功,谭卫民可以获得国家赔偿,一笔足以覆盖后续生活的款项,如果失败,他至少能在死前,让谭伟以真凶身份伏诛,替父亲和母亲讨回公道。

后续情节与谭卫民此前供述基本一致,唯有一处关键修正——在仓库内制服王天明的人,实为刘小刚。王天明在挣扎中触及对方后颅,摸到一块突兀的硬质隆起——是肿瘤切除术后,钛网修补颅骨缺损时形成的局部骨瓣边缘。

弹匣是空的,谭卫民拇指顶开卡榫,反复确认,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向刘小刚,眼神在请求中止。

刘小刚没有回应,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想起刘德明的拳头落在母亲脊背上的闷响,想起外婆在院子里倒下的姿势,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那只手,以及她脸上未散的不甘,还有他自己,赤裸着跪在地上,任皮带抽在脊背上的触感。这些记忆和事实让他无法后退。

他上前一步,右臂环住谭伟的后颈,左前臂抵住下颌,双手反向发力。颈椎发出一声钝响,不是清脆的断裂,而是韧带与椎体间缓慢撕裂的闷声,谭伟的瞳孔在数秒内散大,身体软下去,没有抽搐。

谭卫民后来发现了许君竹的信标信号,他通知刘小刚在外围设伏,制服许君竹进入仓库后,刘小刚发现现场没有胶带,只能就地取材,以多股缠绕方式固定许君竹头部,防止其苏醒后呼喊。

“然后我就给大伯跪下了!”讲到谭伟之死时,谭卫民终于说不下去,他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

原来当年谭达同时有两个女人——方美华和谭伟老婆,方美华怀孕后,他决定和谭伟老婆断干净,他们最后一次做完,谭伟老婆说他若还是要走,她就去公安局告谭达□□,谭伟这才明白,刚才的哀求不是软弱,是陷阱,他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大约两分钟,或者三分钟,他记不清了,确认她死了,才松开手,而这一切被棚外的谭卫民尽收眼底。

谭伟不是真凶,那个养了谭卫民几十年、又接纳了刘小刚的老人,骨子里是个纯粹的好人,他怕刘小刚不肯执行方案,才和谭卫民一起编了那个谎言。他们愚昧地相信信上的计划能救刘小刚的命,却不知道那正是来信人设下的圈套——谭伟的牺牲精神,反而成了把刘小刚拖进深渊的钢索。

事后,谭卫民把谭伟的遗体摆成飞升成神的姿态,他们求他的灵魂飞升成仙,不再受轮回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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