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寅时正。
京城的更鼓敲到第四下,戛然而止。
打更的老周头举着梆子,僵在原地。长街尽头,黑压压一片甲士正沿着御道无声推进——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甲片与皮靴摩擦出的细碎声响,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游过来。
老周头活了六十年,打了三十年的更。他见过醉酒闹事的纨绔,见过抄家的官差,见过出殡的仪仗,见过上元节挤塌了桥的人潮。
他从没见过军队不打火把走夜路。
他丢下梆子,钻进最近的一条窄巷,把自己贴在墙根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那条“蛇“从巷口游过去,游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蛇身过尽,巷口重新露出半幅夜空,他才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他在墙根蹲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朝自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他要回去叫醒老伴,把门闩好,把孙子塞到床底下去。
这是小老百姓在大事来临之前,唯一能做的事。
跑过街角的时候,他看见卖豆浆的老王头也没出摊。那扇常年半开的铺板,今夜关得死死的,门缝里黑着,可老周头知道里头有人——他听见了压得极低的、一家人挤在一处的呼吸声。
这座京城里所有的小门小户,今夜都在用同一种姿势,等天亮。
——
东门。
守门校尉接到了两道命令。一道盖着兵部的印,一道盖着东宫的印。两道命令只有四个字:闭门,落锁。
校尉捧着命令看了三遍。他在这道门上守了八年,从没在寅时接过闭门令——城门本就是闭着的,闭门令的意思只有一个:天亮了,也不许开。
“大人。“身边的旗手开口了。那是三个月前新换上来的旗手,此刻正按着刀,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上头的章程,您看清楚了?“
校尉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城楼上另外几个同样是近几个月才换上来的门吏。那几个人站的位置很有意思——不远不近,恰好把他围在了中间。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若问出那句“为什么“,今夜就走不下这道城楼。
“落锁。“他听见自己说。
铁锁落下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锁芯咬合的那一声闷响,像一口棺材合上了盖。
南门、北门,同一时刻落锁。
京城九门,闭了七道。
只有西门,门楼上的灯还亮着。守西门的老兵们不知道别处生了什么,只知道入夜前兵部赵尚书亲自来过一趟,留下一句话:“今夜西门的锁,只听本官一个人的。“
——
京营,左营。
左统领赵齐披甲点兵。三千人列阵无声,朝皇城西面推进。
出营之前,他把东宫的手令在火上燎了——这是韩府交代的规矩:令出即焚,不留字据。火苗舔掉最后一角纸的时候,赵齐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告诉自己,这是“奉令调防“。天亮之后,新君登基,今夜的一切都会变成“从龙之功“。他的名字会写进新朝的功臣册,他的儿子会荫一个官身,他这十几年在韩家那本册子上欠下的账,会一笔勾销。
他需要这样告诉自己。
队伍行到半路,副将策马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统领,中军那边……到时辰了,没动静。“
赵齐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再探。“
“探了三回了。段统领的营门关着,里头连火头军都没起灶。“
赵齐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中军大营的方向。夜色里,那座大营黑沉沉地伏着,像一头睡着的兽。
可赵齐带了二十年兵,他知道——兽睡着的时候,耳朵是耷拉的。此刻那座大营的“耳朵“,是竖着的。
段忠没睡。段忠在等。
等什么?
赵齐不敢往下想。他一咬牙,挥手催动队伍。事到如今,箭在弦上。韩太傅说过:只要围住皇城,围住朝堂,段忠那一支动不动,都翻不了局。
他只能信这句话了。
——
京营,中军大帐。
中统领段忠坐在帐里,案上摊着那道东宫手令。他看了很久,久到帐外的副将忍不住第三次掀帘:
“统领!赵统领的人已经出营半个时辰了!再不动,误了时辰——“
“误了时辰,如何?“段忠问。
副将噎住了。
段忠从怀里摸出另一封信。三日前的深夜,二皇子顾承安换了便服,只带一个长随,亲自到他府上,把这封信放在了他的案上。
信上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