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的玩笑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就戳破了她那层名为“保护”的虚伪外壳,露出了里面“监视”的实质。
“红姐说笑了……”宋清篁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干涩。
红姐何等精明,看她神色便知自己猜中了八九分。
她也不点破,只是拿起帕子掩嘴笑了笑,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的同情,拖长了语调:“哎,理解,理解~这上海滩啊,看着花花世界,其实呐,哪个女人身边没几道枷锁?不过是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区别罢了。”
她亲自给宋清篁引了座,又对阿秀扬了扬下巴:“这位……姑娘,也找个地方坐?放心,我这儿下午清净得很,苍蝇都不多一只,保证你家太太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阿秀略一点头,却并未依言坐下,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看清宋清篁又能兼顾出入口的位置,沉默的守护着。
红姐见状,冲宋清篁眨眨眼,压低声音笑道:“得,这回可是真真正正的‘没有自由身’咯!”
宋清篁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窗外是波光粼粼的黄浦江,视野开阔,可她只觉得身边的空气,比商宅那座巨大的牢笼里,更加滞重难耐。
红姐的调侃并非恶意,却无比真实地映照出她此刻可笑又可怜的处境。
“想吃点东西吗?”红姐开口问道,适时地打破了那令人难堪的沉默。
宋清篁也是饿了,虽然中午在家吃了些,可在那种压抑氛围下,根本食不知味,也没吃多少。此刻被红姐一问,胃里倒真觉出空落来。
她点点头,轻声道:“有点饿了。”
红姐笑了,像是很满意能找到一件具体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她扬手招来侍者,利落地吩咐了几句。
“咱这儿厨子是个意大利佬,做的意面倒是一绝,尝尝?也算换个新鲜口味。”她转头对宋清篁说,眼神里带着点引导孩子尝试新玩意般的鼓励。
“意大利面?”宋清篁微微讶异,这个名字她听过,却从未尝过。
商家的餐桌上永远是精致却恪守传统的菜色,商御衡对这类“洋派”食物似乎并不感兴趣。
“吃过吗?”红姐饶有兴致地问。
宋清篁老实摇头:“没有。”
“正好!”红姐抚掌一笑,“今天就开开洋荤,放心,好吃着呢,不比咱们的阳春面差。”
等待的间隙,红姐不再提阿秀,也不再调侃她的处境,而是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她说起昨天舞厅里一位小姐穿错了舞伴的鞋的糗事,说起最近流行的电影明星,说起黄浦江上货轮的趣闻。
她语气生动,模仿得惟妙惟肖,带着市井的智慧和一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豁达幽默。
宋清篁渐渐被她的话题吸引,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红姐的见识广博得惊人,无论什么话题都能接上几句,且见解独到,既不附庸风雅,也不鄙俗粗陋。
和她聊天是件很舒服的事,仿佛那些压在心头的烦闷,也能在这笑语声中暂时被搁置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