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去看过那盆茉莉的那天。
又或许,是更早更早以前。
是他第一次从她身边走过,却没有停下脚步的那一天。
他给不出一个父亲该给的东西。
就像他给不出一个丈夫该给的东西,一个帝王该给的东西,一个儿子该给的东西。
所以当承庆殿的火光照亮半边天空时,他坐在乾清宫里,批了一夜的折子。
他当然知道那火是谁放的。
他知道白睿用了什么手段,知道那孩子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也没做。
那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
他只是在第二天,对来报信的人说:“让老五好好养着。”
——
他这一生,批过数不清的奏折,决断过无数人的生死,平定过边境的烽烟,也平熄过朝堂的暗涌。
他把江山治理得很好。
史书上会写他是守成之君,说他承先启后,说他在位期间四海升平。
可他知道,他只是一个在深宫里活了一辈子、却从未学会如何去爱的人。
他不知道怎么对皇后好,于是给了她尊荣,给了她体面,给了她一切除了真心。
他不知道怎么对德妃好,于是给了她盛宠,给了她皇长子,然后在失去孩子时,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
他不知道怎么对丽妃好,于是纵容她,放任她,最后在她坠入深渊时,袖手旁观。
他不知道怎么对陈婉好,于是给了她贵妃的位份,给了她皇四子,却从没问过她心里装着谁。
他不知道怎么对茉莉好,于是从未真正看见过她。
他也不知道怎么对白圻好。
他想过弥补。
他给过他迁居,给过他皇子份例,给过上书房的名额。
可他给不出一个父亲该有的温暖。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他只在七岁以前,从母妃那里,隐约感受过一些。
那是清晨替他理衣襟时微凉的指尖,是他做噩梦时轻轻拍他后背的掌心,是背书背不下来时偷偷塞进他嘴里的糖。
那是几十年后,他独自坐在乾清宫,摸着那枚平安扣时,仍能感觉到的一点点余温。
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把那一点点,留给了白圻。
在梅林里,他问他读什么书。
在春宴上,他让他坐在皇子席中段,而非最角落。
在他替太子挡箭受伤后,他派人送去伤药,没有多说什么。
一个不会爱的人,能给的就这么多。
——
重病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七岁,母妃牵着他的手,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
那时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铺天盖地。
母妃指着远处飞过的一只蝴蝶,笑着说:“延儿,你看,春天来了。”
他伸出手。
蝴蝶从他指缝间飞走了。
他醒来时,枕畔一片湿意。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