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但那是假的。”
“真的不好吗?”贝阿朵莉切的声音轻了一些。“真的那么苦,你们还回去?”
没有人回答。
然后啵酱开口了。
“真的不用选。”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苦的甜的,都是我的。不是别人给的梦。”
镜面裂了。一道缝,从顶端到底部,将镜面切成两半。裂缝的边缘不是直线,是锯齿状的,像被撕开的纸。金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不是“照”,是“喷”。像压力锅被打开,蒸汽从缝隙中喷射而出。光将整个剧院照成白昼。
贝阿朵莉切的影像在镜面中晃动。金,蔷薇,黑色礼服的裙摆。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碎片在水中旋转、下沉、上浮。
“有意思。”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人已经走了,但声音还留在房间里。“有意思……小少爷……蔷薇小姐……还有那个……”她停了一下。“嫌弃妾身翅膀丑的执事。”
“妾身记住了。”
镜面破碎。不是“裂开”,是“炸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在空中旋转、翻滚、折射着剧院里每一盏壁灯的光。每一片碎片都是一个独立的镜子,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天花板上的石膏浮雕,有的映着地板的木纹,有的映着不远处啵酱的脸。然后碎片化作金色的光点,不是“消失”,是“蒸”。像水滴落在热铁板上,呲的一声,什么都没留下。
剧院恢复了正常。壁灯还亮着,舞台还空着,幕布还垂着。只是镜子没有了。那面巨大的、从天花板到地板的、雕刻着蔷薇花纹的镜子,消失了。墙上是空白的,灰白色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和水泥。但那片空白不是空。是“本来就没有东西”——那里的墙,从来没有过镜子。
八、尾声·醒来
伦敦东区的雾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没有理由地、突然地、像有人掀开了一层面纱。灰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来,向上飘,在空气中拉成一条一条的细丝,然后断了,然后没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是伦敦常见的、惨白的、像煎过头的鸡蛋的太阳,是真正的、金黄色的、带着温度的太阳。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将积水照成金色。
“黄金方舟”剧院的外墙上,斑驳的金漆开始剥落。不是“掉下来”,是“消退”。像褪色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淡,从金色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和水泥一样的颜色。招牌上的字母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godenark”变成了“goderk”,变成了“oda”,变成了“o”,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看不清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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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多姆海恩宅邸的门厅。
菲尼安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天花板,烛光在天花板上跳动着,壁炉里的火苗映出了他额前金的影子。他眨了几下眼睛,瞳孔从涣散变成聚焦。
“我……我梦见我赢了举重比赛……”他的声音沙哑,像睡了很多年的人第一次开口说话。“奖金……给少爷买……咦?少爷呢?”
梅琳摘下歪掉的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镜片上的裂纹还在,从左下角到右上角,将她的视线切成两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从梦里醒来的亮”,是“有人告诉过我答案”的亮。
“我梦见我成了全伦敦最优秀的女仆……”她顿了顿,把眼镜戴回去。“但少爷说,他不介意我摔盘子。”
巴尔德坐起来。他的金色爆炸头上还沾着树叶,叶子已经干了,卷成卷,一碰就碎。锅铲从他手边滑落,撞到地板,又弹起来,铛铛两声响。他看着铲面上干了的蛋液,沉默了片刻。
“我梦见我做的菜,啵酱说好吃。”他的声音很轻。“过了塞巴斯蒂安。”
他低下头。
“……但那是梦。”
书房。
啵酱站在窗前。伦敦的雾已经散尽了,太阳照在花园的白玫瑰上,将花瓣照得近乎透明。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叶片上的露珠还没干,在阳光中闪着光。
蒂娜坐在沙上。手里还握着那朵白蔷薇——从幻觉中带出来的。花瓣没有枯萎,也没有变色。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开在她的掌心,像一朵被时间遗忘的花。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粉,像婴儿脸颊上的红晕。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边。
“少爷。”
“嗯。”
“三位仆人已经醒了。田中先生说,他们在餐厅吃早餐。胃口很好。”
“嗯。”
沉默。
啵酱转过身。夕阳落在他脸上,将他的湛蓝色独眼映成浅金色。
“那面镜子碎了。贝阿朵莉切也消失了。但如果她还能制造幻觉——”
“下次不会上当。”蒂娜将白蔷薇别在胸前,银色的胸针扣住花茎,花瓣贴在裙子的面料上。“我们知道她是什么了。”
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
“而且,少爷,小姐。”他的声音平静。“你们的梦太容易破了。”
啵酱看着他。“什么意思?”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中映着窗外的夕阳。不是金色,是红色。和他的眼睛一样的红色。
“因为你们都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别人的梦,留不住你们。”
啵酱没有说话,走向门口。蒂娜站起身,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拂去,跟在他身后。
塞巴斯蒂安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伦敦的雾已经完全散了,天空是蓝色的。他转身,跟上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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