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笏板便也随之落入委地皮裘之间,一声响动也没发出来。
这不妥。
他才触及皇帝衣带便闪电似的蜷起手指。那双手握成拳头,手臂往外撇过去,只余下一块手肘支撑着皇帝手臂。
皇帝一只手撑在矮榻上,独一双膝盖仍不自然地弯着。
他听说,她是陈年旧伤复发,使不上力,行动不便才暂罢了朝会。却不想她旧伤已重到如此程度。
“陛下……可安好……?”李明珠垂下眼帘,不敢看她脸。
皇帝伸出一只手给妖精,搭稳了,缓缓避开李明珠,轻声道:“……朕无事,不过是膝上旧伤乍起,教端仪见怪了。”
“臣……臣不敢。”李明珠慌忙拾起笏板,两只皂靴船桨似的划开,飞速退回到一个臣子该在的位置上。
“臣伏愿陛下圣体康健。”
“……嗯。”皇帝轻声应道,令妖精拾起皮裘,盖回膝上,复又倚回矮榻上。
先时不过一个意外。
她平复呼吸,又回到方才话题:
“端仪,春闱之事你不可误。”
“陛下……”
李明珠还欲再言,却教皇帝肃声打断了:“端仪,你可知科举之意。”
“为朝廷选拔才俊士子。”李明珠有些不明所以。
皇帝隔着公服大袖握上李明珠手臂:“朕与你,与你恩师图谋变法,是在革旧朝之积弊,化古来之陈习,鼎新世之法理,若法度要落下去时,最重便是在人。上企宰相,下至小吏,其心,其迹,其行才是法理之根基。”
“黎庶之见有限,而门阀之欲无厌。科举既是为少俊良材开方便之门,也是为节制地方世族之权,更是为你、你的恩师、寻觅适宜之人。”
“更何况,高门士族广兴学府,资办书院,大有笼络士人英才之势,唇舌未必不是刀剑,高门势大,则下品屈声,下品屈声,则新法势微。”
“人寿有限,但法理章文之革新定鼎无尽,找出合适之人行你的令,才是长久之计。从前你老师为此把关,但她已数度提交辞呈。端仪,春闱之事,不可误。”
她望着李明珠的眼睛,轻声道:“一旦你老师告老,朕只有你承继你老师之志业了,端仪。”
李明珠忍不住抬起眼,只见皇帝双眉微蹙,眼帘半垂,半倚在凭几上。
君王总是孤独的。她难以信任旁人。
“……是。”李明珠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下来,伏叩在地,“臣领命。”
皇帝轻声叹了一口气。
今年是难捱。暮春时候仍要飘雪,宫中炭火花销又多出好大一笔。
偏生今年还要进新人,这还是去年定下的。
到底不好教名利双收的生意都交给谢家全做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皇帝拿着江蓠呈上来的殿选名单看,想起上回还是燕王写了这些,两人在次间对这些小郎君品头论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