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要爱母亲,妻子要爱丈夫。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这么想的。爱,是通向幸福的钥匙。
可是他要怎么毫无芥蒂地,去爱一个不会保护孩子的母亲……或许是有的,但没有那么多。远不如他对父亲的爱。
和一个陌生的丈夫。如果是同事、同学,他大概会觉得百里泽是个有趣、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可他们不是。不讨厌只是适应,那不是爱。
那现在这个丈夫呢?
张主任说:“你可以不是好孩子,好妻子。你也可以在爱他们的同时恨他们。参商,我很难过猜到这些。我很想拥抱你,但这违背我的从业道德。”
她起身,在办公室里翻找了一会,拿起角落里的一只毛绒玩偶,递给他:“我们抱一抱吧。不好意思,我的诊疗室在另一栋楼,办公室只有这个了。”
毛绒玩偶是只粉红色的小猪,长得像吹风机。
参商抱住它,头轻轻贴上去。
他无声地流下了眼泪,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玩偶的背后传来很压抑的抽泣声。
张主任在工作中,一直控制着自己过度分析和过度共情的冲动,但此时,难免产生很深的无力感和自责。
参商说不需要疗愈,只是一种高级的防御。但否定并不意味着痛苦不存在。
她看出来了,但依然同意了这个逾越的要求。
有的人会从反复刺激创伤中感觉到快乐,困在低落抑郁的情绪里走不出来;但也有人,在看清它之后选择朝前走,她希望参商会是后者。
困在过去的人会没有未来。
但她相信,眼前的omega一定会是后者。
张主任自己是Beta,从学校到工作,她清楚自己花了多少努力,才走到现在;参商是Omega,可他有正式的军衔。
果然,参商对过去的哀悼只维持了一小会。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Omega的声音很温和,或许有人会觉得是温柔。
从前的丈夫爱里掺杂着恨。
那现在这个呢?
“我其实挺喜欢他的,也想过就这样过下去。”
如果不是分化的原因暴露,他们可能真的像新婚燕尔的小情侣一样,甜蜜热恋中。
他理解孟逐星的恐惧。
他也理解分化成Omega的过错并不在孟逐星身上。
充其量是双方都开着车在马路上,路突然塌了。于是孟逐星开的这辆车“嘭”一下撞上来。
“我想喝酒。”参商突然说。
张主任愣了一下:“抱歉,上班期间不能饮酒。有烟抽吗?”
参商:“……算了。”他试过了,不好抽。
张主任迟疑道:“我去给你拿?你等我一下。”
“好。”
张主任离开办公室。参商走上前,捡起她落在桌子上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就是“个案记录”,角落里写着他的名字。
参商笑了笑,捡起笔,没有看前面的记录,而是撕下一张空白的纸。
“他骗我,我其实很生气。生气会让我不理智,我发现在不理智的情况下,我非常容易选择去使用暴力。”
眼前闪回着在宿舍时丢进垃圾桶里的指虎,还有那天傍晚折断的剑兰与碎在客厅里的酒瓶。
“而且那瞬间确实有产生快感。和其他感官刺激都不一样的快意。”
他厌恶、恐惧。也许还有点不愿意承认的着迷。
参商想,姚林说的没错。他对感情的纯度要求真高。
他其实不憎恨孟逐星带来的分化,分化成omega确实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创伤;但孟逐星,在这段过去里——也只是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普通人罢了。因此恨他既没有道理,也很可笑。
在冷静思考后,参商更憎恶的是欺骗,和被剥离选择权的感觉。
孟逐星把自己的作用想得太重要,也把他想得太虚弱。
“……我想过离婚。换个更糟糕的丈夫我也不想面对他,但是算了。”
后面是一大片的留白。但没必要继续写了,他已经听到张主任的脚步声。
参商把纸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下一秒,张主任带着歉意走进房间:“参商,抱歉……后勤处只有香槟了,你喝香槟吗?”
很奇怪,明明她只离开了一小会,但她的来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就像是绵延好多天的暴雨终于放晴。
参商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搭在拐杖上,很优雅的样子:“那就开香槟吧。”
但刚说完,他就疑惑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