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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孤独的雪二(第3页)

没人知道她听懂了什么。也许什么都听不懂的人,反而能看见一些旁人忽略的东西。元仲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雪苍茫。这个在草原长大的女人,从前看的是燕然山的千峰雪,如今看的是晋阳宫的高墙雪——从自由的白,走进了一片悲哀。

她看着榻上那双空茫的眼睛,像在照一面镜子。语言不通,咽的却是同一种苦。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胡氏都停下了絮叨,有些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侍女端着药碗进来时,胡氏起身说天色不早了。元仲华也起身,朝公主微微颔,说了句“好生歇息”,便与胡氏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密了。侍女在前面掌灯,光晕在雪幕里缩成小小一团,照不亮三步之外的路。胡氏拢着斗篷走在前面,元仲华落后半步,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声接一声。

途中路过偏殿方向,元仲华的脚步停了。

不是她想停。是那盏灯。亮得像一根刺,不偏不倚地扎进她眼底。窗纸上拓着两道依偎的影子,随着烛火轻轻晃动。雪落在她肩头,一层覆一层。

胡氏走出去一段,现身边空了,回头看见元仲华还立在原地。她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偏殿的灯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可她看着元仲华映在雪光里的侧脸,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脸端庄得没有一丝破绽,正是这样,才让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拧了一下。

她把斗篷拢紧,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大嫂,边走边絮叨,说公主这病怕是开春才能见好,说大哥到时候就回邺城了,说这宫里到冬天就显得格外空。她的声音在雪夜里又尖又细,像一把剪子不停地铰着寂静,铰碎了又自己接上,不需要回应。

走到洞户前,胡氏忽然停了脚步,仰头指着北边:“大嫂你看——北阙楼。我以前没留意,这楼离这儿可真近。”

北风灌来,将她的话尾吹散。

元仲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北阙楼上有一盏孤灯,在风雪里摇曳。雪落在她的眉睫上,她没有眨,也没有多看。片刻后,她收回目光。

“雪大了,回吧。”她的声音很轻。

胡氏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她看着前面那道端正的背影,又回头望了眼飞雪中的北阙楼。那盏灯还亮着。

元仲华回到丞相府,寝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下簪环,动作一丝不苟——拔簪,搁下,再拔簪,再搁下。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平静的眉,紧抿的唇,眼角没有泪痕,嘴角没有颤抖。

她看着镜中人,忽然停了手。

然后抬手,拔下最后一根簪子,轻轻搁在妆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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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宫的夜色沉如浸墨,朔风卷着碎雪扑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胡氏在黑暗中睁开眼。身边那半张榻是空的。她探手过去,掌心贴着褥面慢慢摊开,是凉的,凉透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高湛的枕上,枕面上有他的气息,极淡,淡到分不清是真的还在,还是她的鼻子在替她记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着眼等他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极轻地推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帐幔微微拂动。她听见他放轻脚步走进来,听见他将一件东西搁在案上——玉器与木案相触,一声脆而闷的磕响。

他解下外袍,袍角扫过地面,窸窣声中混着雪水滴落的细响。揭开被角躺进来时,一股寒气从他身上透过来,隔着寝衣都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凉。

她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如常。

高湛在黑暗中躺了片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久呼吸渐渐沉下去,变得绵长均匀。她这才睁开眼,借着窗外雪光望向案上那支玉箫。

她当然认得它——他每日穿好衣袍,最后一步便是将这玉箫系在蹀躞带上,她一直以为那是装饰。

可此刻它不在他腰上,它在案上,在离她几步之遥的黑暗里,像一件终于被放下的心事。

翌日清晨,梳洗更衣时,她替他系好蹀躞,最后拿起那支玉箫在手里掂了掂,笑着仰头看他:“我昨晚好像听见有人在吹箫,也不知是哪个乐师,吹得还挺好的。”

高湛伸手接过玉箫,将它系在腰间,动作不快不慢。“没听见。”

“是吗。”胡氏歪着头,仍是那副不经意的语气,“对了,晚上那会儿你去哪儿了?我睡醒摸到你那边,是凉的。”

“去更衣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对着铜镜扶了扶间的簪子,忽然又开口,语气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说起来我还没听过你吹这玉箫呢。你日日挂着,总不能真是个摆设吧?吹一曲给我听听嘛。”她伸手去够他腰间的玉箫,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箫身——

高湛抬手按住了。

“不会。只是装饰。”

胡氏的指尖在箫身上微微颤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她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弯起嘴角,将茶盏推到他面前:“那就算了。茶要凉了,快喝吧。”那笑容和她方才讨箫时一样明亮,明眸皓齿,眉眼弯弯。

高湛端起茶盏慢慢饮尽。茶已经凉了,他什么都没说。

胡氏转过身对着铜镜,将一支金簪缓缓推进髻,铜镜里,高湛正起身,推门而去。她望着铜镜里那扇关紧的门,将那支金簪又往里推了推,推到头皮微微疼。

然后她垂下眼帘,端起他喝过的那盏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茶是凉的,和她昨夜摸到的那半张榻一样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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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宫的乐坊设在宫城西北角,毗邻太常寺别院。胡氏近来常往这边跑——她从小跟着父兄在军营里听惯了胡笳羌笛,对音律说不上精通,倒也有几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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