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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高澄的最后一个冬天上(第2页)

孝瓘朝河畔柳树下一指。

高澄依然随意靠着,连姿势都没换,只是下巴微扬,算是打过招呼。

孝瓘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汗珠挂在额角,胸口微微起伏。他没有问“好不好”,只是站着。

高澄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极轻地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马马虎虎。”

他直起身,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语气随意,“比你那几个叔叔强。”

话音刚落,又朝高演笑了笑:“没说你。”

高演的笑脸一僵。他想说九弟的箭法其实比他好。有次秋猎,他无意间瞥见高湛纵马驰过林间,弓弦响处,一箭贯穿双雁。他正想驱马上前,却见高湛将其中一只雁拎起来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另一只落在草丛里,翅羽还在微微抽搐。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孝瓘站在原地,抬手按住被父王拍过的那侧肩膀,隔着衣料,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余温。他把面具拉下来,遮住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然后快步跟上去,每一步都踩在父王的脚印里。

高澄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铁花的金芒映在他侧脸上,一明一暗。

“你刚才第一箭偏了。”

孝瓘脚步一顿,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知道为什么偏吗?”

“……左手抖了。”

“不是左手的问题。”高澄转过身,低头看着他。铁花在身后的冰河上炸开,碎金漫天。“你第一箭根本没指望自己射中。你在试那张弓有多重,试完了才认真射。所以第一箭偏了。”

他顿了顿。“以后第一箭就认真射。战场上没人给你试弓的机会。”

孝瓘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父王。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怕你受伤”,他说的是“第一箭就认真射”。他把关心藏得那么深,深到别人听了会当他在教训人。

但他知道,不是。

“……儿臣记住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高澄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走出几步,忽然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

孝瓘下意识伸手接住——是一只小小的竹哨,打磨得光滑,哨身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长恭。

每一道笔画都削得极细,像是怕刻深了会弄疼这截竹子,又怕刻浅了会被岁月磨灭。

“以后打猎走丢了,吹这个。比喊父王管用。”

孝瓘握着竹哨,低头看了很久。哨子很小,和他拇指一样长。他将竹哨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冰凉的竹面触到皮肤,他打了个激灵,却没有挪开。

“儿臣以后不会走丢。”他追上高澄,仰起脸,“儿臣会一直跟着父王。”

高澄低头看了他一眼。儿子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行。”他把孝瓘歪掉的面具推正,那两颗獠牙又对准了正前方。

孝瓘把脚步迈得更大些,每一步都踩在父王的脚印里,一步,又一步,像在雪地上盖一枚又一枚属于自己的印章。

铁花的金芒渐渐落定,高演夫妇的身影被人潮吞没。孝瓘攥着那只泥兔子,跟着父王拐进了一条岔巷。

巷口悬着两盏纱灯,烛火将尽,昏光在雪幕里晕成两团将熄的暖红。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一重一轻——是家打铁铺,这么晚了还开着。火星溅出门外,落在积雪上,嗤嗤地响。

高澄走到铺子门口,从袖中摸出两张迭得整整齐齐的纸,搁在满是铁屑的案板上。纸面摊开,是两幅小弓的图样——一张弓梢微翘,把手处标注了缠麻的位置;另一张略长,弓臂更直,旁边小字注着“弦力加倍”。

“按这个打。弓梢用柘木,把手包牛皮。这把七天,这把十天。分开装,别弄混了。”

老铁匠凑近图样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戴鬼面具的孩子,刚要开口问什么,高澄已丢下钱转身走了。老铁匠把两张纸小心收进围裙内侧,对着炉火端详了半天,自言自语:“一张轻弓,一张硬弓……同一个孩子?”

孝瓘追上高澄,鬼面后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父王,两把弓,有一把是给三哥的吗?”

高澄没有低头。“他上次说弓太轻,拉起来没劲。那把弦力加倍,看他能拉开再说。”

孝瓘低下头,把面具往下拉了拉。三哥上次在校场上拉断了弓弦,被父王训了两句,气鼓鼓地把断弦塞进袖子里说再也不射箭了——可第二天他又捡起弓,一箭射穿了草靶。

原来父王记得。

他把竹哨往怀里按了按。竹哨很凉,可它贴着的地方,是心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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