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还当是出游围猎麽?”赤膊男人哂笑,虽说着这话,剑眉星目间毫无起兵谋反的肃容,似乎他自己便是在闲散围猎。
看向景选的目光称得上慈爱,似乎……在透过他看向一位故人。
景选其实是第一次见到萧云行本人。
二十年前叱咤风云的北戎头子,如今大延口中的“边匪”,萧云行。
北戎式微,早不复当年与前朝大齐几乎比肩并立的局面。因此景选才敢兵行险招与之合作。
景选下狱前,母妃预料到景选或许会有不测,终于将瞒了二十年的秘密告诉了他。
萧贵妃,宫人出身的贵妃萧氏,年幼时曾被北戎萧家的养女,与萧云行有青梅竹马之谊。後来萧家将她送到南朝,与燕京一暗有往来的萧姓人家达成合作,洗白了她的出身,让她作为燕京萧家的女儿入选宫人。
萧嫱争气,从小小的才人做起,一路爬到贵妃之位,摄六宫事,位同皇後。即便手上沾满鲜血,也总能哄得景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嫱与北戎萧家旧人恢复联络以来的这些年,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朝败露便是万劫不复。但若成了,与萧云行各取所需,终点便是无上荣光。
可惜,就在他们都以为成功将太子拖下储君之位时,竟功败垂成,被反杀至几无葬身之地。一个被押入天牢候审,一个贬为夫人,幽禁冷宫。
幸好,萧云行警觉,近来一直留意燕京的动向,伸手助景选一臂之力,将人捞了出来。
“其实,你该叫我一声舅舅。”见景选沉吟,萧云行没有继续奚落,而是带有几分轻松地笑道。“以我和你娘的情分,舅舅是不会害你的。一鼓作气,杀到崇丘。”
景选咬了咬牙,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冷然,但他还需要萧云行领来的这队骑兵精锐发挥大用,硬生生忍下了那句令他作呕的“舅舅”,只当听不见,道:“萧将军不了解禁军。”
顿了顿,决定解释得更直白些:“夜行突击冲到崇山,便没有力气与皇陵的守卫一战了。”
禁军中七成都是勋贵的子弟亲戚,平素瞧着训练不辍,却是花架子居多,根本没有几个真正上过战场,体力和耐力与北戎的兵差距很远,不可同等视之。
“现在不是顾虑的时候。”萧云行当然懂景选的意思,更清楚禁军的德性,他们是为保卫皇城而生的,野外行军是弱项,甚至是盲区。
这一点,萧云行二十年前就门清。
“你该考虑的不是这群人行不行,而是你能不能活。”萧云行很耐心。
留给景选的机会只有一次,时间紧迫,兵力有限,若不拼命抓住先机奇袭,只怕那边已调来援军,到时敌衆我寡,便唯有粉身碎骨了。
傻孩子,还以为自己是一呼百应的一品亲王麽?
不,是阶下亡命之徒!
便是赶到时大军筋疲力尽,也要拼命攻上去,方可挣得胜算!
萧云行笑意清浅的眸底闪过一丝野狼般的狠绝果毅,袒露的一边肩膀肌肉滚动,如一头蕴着强劲力量的豹子。
萧云行话音未落的时候,景选便已然心头火起。
萧贼以为自己是谁,可以对他指手画脚?
什麽“我和你娘的情分”,母妃贵为大延皇妃,也是萧贼一介蛮夷边匪可攀附不敬的?
但景选眼前有求于萧云行,况且萧贼的说法也并非全无道理,便取个折衷的法子,传令下去:天黑前赶到蒙水之滨,休整几个时辰,黎明前啓程,向崇丘皇陵进军勤王。
入夜,大军扎营,景选没心思洗脸,派人接连往皇陵打探消息时匆匆垫过肚子,而後便亲率心腹视察布防情况。
万一皇陵那边做出的只是防守等待回援的假象,那麽今夜便很有可能夜袭。景选已经没有退路,恨不得拿出十万分的小心。
才听完探子最新回报,便有齐纲亲来回话,神色如临大敌。
景选瞬间心跳如雷,但面色尚且如常,尽可能镇定地问:“何事?”
果然发现夜袭潜伏的敌军了吗?
或是,己方有人聚衆逃了?
又或者,萧云行那边生了异动?
却见齐纲一副不知该如何措辞的样子,景选兜头给他一掌,“什麽时候了!有话直说!”
齐纲吃痛,硬着头皮将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实情如实禀道:“主子,嘉琬公主只身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