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凝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将盅子接了过来,却没喝,只是放在了一旁。
“裴砚声,”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们谈谈吧。”
裴砚声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最怕听到的,就是她用这种冷静到疏离的语气跟他说话。
这往往意味着,她要做一个他无法接受的决定。
但只要不是分开,他可以接受。
“好,你说,我听着。”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形坐得笔直。
江月凝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总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是,”裴砚声立刻点头,语气是毋庸置疑的肯定,“他当然是我们的孩子。”
“可我不想他姓裴。”
他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血色从脸上一点点褪去,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姓裴?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孩子,将不入裴氏宗祠,不被裴家承认。
他堂堂摄政王的长子,却要另从母姓。这在整个朝代,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但他知道,她不是在商量,她是在通知他。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江月凝的声音依旧很轻,“这个孩子,对裴家的意义,我比谁都清楚。”
“那你为何……”裴砚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因为我怕。”江月凝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带着一丝悠远与空洞,“我怕他姓了裴,就要背负起裴家所有的荣辱与过往。我怕他将来,会变成第二个你。”
变成一个,为了所谓的家族仇恨与江山社稷,把自己熬成一个冷血怪物,亲手将最爱的人推开的……可怜人。
“我只想他,平平安安,做一个普通人。”江月凝转回头,看着他,“像江南所有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读书,写字,将来或许会考取功名,或许会继承这家书铺,娶一个他喜欢的姑娘,清晨有热粥,夜晚有灯火。就这么简简单单,过一辈子。”
“如果是女儿,也不必变成大姐和我,我要她开开心心的,不必要嫁人,有我这个母亲就好。我会给她所有的一切,如果女子可以从政从军。她未必就比外头的男人差。”
她所描绘的,正是裴砚声曾经拥有,却又亲手抛弃的一切。
裴砚声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细细密密地扎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说,他可以给孩子最好的,可以为他铺好所有的路,让他一生顺遂,无人敢欺。
可他知道,这些话,在江月凝听来,只会是又一个牢笼。
见他久久不语,江月凝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渐渐散去。
她以为,他终究还是放不下裴家的门楣与他摄政王的尊严。
也对,她本就不该有任何期待。
“你若是不愿,也无妨。”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绝,“这孩子,本就是个意外。等他生下来,我会带着他离开。从此,我与这孩子,都与你裴家再无任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