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寒?”还没看过卷宗的韩诚出声询问,“一个年富力强、整日与药材为伍的伙计,死于寻常风寒?”
钱福立刻接口:“韩捕头说的是!带卑职入门的伙计阿贵说,李实身体结实,那点风寒根本不算什么,可人就是没了。阿贵当时觉着不对,想报官,被周永年压了下去,严令封口。后来李实父亲和继母从乡下赶来闹事,药铺不得已报了官,报官后官府只来了一位主簿老爷,看了几眼,就定了‘病殁’。”
他虽未直言“周主簿”,但在场几人心知肚明。
韩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顾敏则面露不屑之色。
沈昭韫问:“那翠姑进了周家,后来如何?”
钱福摇了摇头:“起初还过了几天好日子,只可惜好景不长。周少爷去灵鹿书院求学,很少回来。她没有娘家撑腰,又没个一儿半女,在周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过了一年就传出消息,说是投井自尽了。”
“翠姑的哥哥陈大石不服这个结果,去县衙告过状,结果被先前那个王县令打了板子轰出来。他媳妇吓坏了,再不敢提告状的事。直到大半年前,听闻新来的县令裴大人清正贤明,翠姑母亲王氏曾来击鼓鸣冤,但当日大人外出,是周主薄接待,之后便不了了之。”
沈昭韫看向韩诚:“翠姑家人曾两次到县衙击鼓鸣冤,你可知情?”
韩诚听夫人问话,忙站起身来,抱拳见礼:“卑职是大人到任后征选府兵时方才到县衙任捕头,五年前旧案一概不知。半年前大人察看民情,卑职随行大人左右,衙内事务交由周主薄主持,因此王氏击鼓鸣冤一事,卑职并不知情。”
顾敏跟着从椅中站起:“周主薄此人心胸狭窄,结党营私,欺瞒大人,请夫人治罪!”
团队成员还不习惯坐着回话,沈昭韫只得再次抬手示意韩诚、顾敏二人坐下,目光转向钱福:“翠姑进周家后,有没有和李实继续来往?”
钱福摇了摇头:“翠姑已是他人之妇,再与李实来往于礼不合,即便有联系,也一定很隐秘,我打听不到。”
沈昭韫微微颔首,没有再问,默默端起手边的茶杯,茶已微凉。
钱福提供的信息,虽然大多来自市井流传和旧人回忆,但其中的人物、时间、事件转折,与顾敏查到的户籍档案、卷宗记录严丝合缝,可信度很高。
李实、翠姑、周金根、周永年乃至那位未曾露面却无处不在的周主簿,串联在一起,构成一个充满苦涩的悲情故事。
青梅竹马被强行拆散,一人“暴毙”,一人“自尽”,家属屡次申诉却石沉大海……
沈昭韫放下茶杯。
“如今线索渐明,李实、翠姑之死,与周家脱不了干系。周永年谋害大人,其动机或许不止怕查账,有可能与旧案有关,怕大人深究。而周和旺周主薄,经办多份关键问题文书,阻拦翠姑家人告状,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绝不是失察、渎职那么简单。”
她看向顾敏:“顾先生,若此刻传周和旺问话,他可会老实前来?”
顾敏摇头,语气肯定:“此人是个老吏,奸猾异常。夫人查封济生堂、收押周永年,他必如惊弓之鸟。若无铁证或上官明令,他定会百般推脱。”
“那便逼他一逼。”沈昭韫声音转冷,“韩捕头。”
“卑职在!”韩诚应道。
“你现在去周和旺家中,请他过堂,就说有几份旧年文书核验之事,需他当面厘清。态度需客气,但务必让他知晓,是非来不可。”
“是!”韩诚领命而去。
堂内几人静静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韩诚独自回来,面色不豫:“夫人,周主薄称病告假,言风寒沉重,卧病在床,不能外出见风。其家仆挡在门外,言语间……很不客气。”
果然不出所料。
沈昭韫并无意外之色,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周和旺闭门不出,是试探,也是倚仗。他料定她一个代为主事的内眷,即使有裴濯私印在手,亦不敢强拿一个告病胥吏。
沈昭韫站起身,声音平静,眼神锐利:“他既不来,那我们便去探病。”
“顾先生,钱福,带上相关文书副录。青黛,去让门房备车。韩捕头,点四名稳妥衙役,便服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