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过一回之后,完全是文曲星开了窍,狄公爷附了体!破起案来,嘿!真是神了。”
市井之间,消息则更鲜活、更夸张。
“听说了吗?济生堂的黑心周,进去了!死牢!”
“你道是为什么?嘿,这老杀才,竟敢往裴青天的药里下毒!”
“啊呀!天杀的奸商!裴县令多好的官!为何?”
“为何?为富不仁,怕查账呗!据说县令大人要严查商铺账目,黑心周怕以往以次充好、虚抬药价的事儿被查出来,就起了歹心!”
“怪不得今天见济生堂封了,真是大快人心!还是是咱们县令夫人厉害,断案如神,为民除害啊!”
外界的喧嚷并没有传入县衙后宅东院厢房。
裴濯靠坐在垫高的引枕上,脸色仍是病弱的苍白,唇上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已然恢复了清明。
沈昭韫坐在床畔绣墩上的,将公堂之上如何核对账目、如何质询周永年、对方如何认罪又死守乌头去向秘密的过程,简洁明了地叙述了一遍。
站在沈昭韫身边的青黛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在沈昭韫话音刚落的间隙,小声道:“大人是没看见,夫人在堂上可厉害了!那周永年开头还想狡辩,被夫人几句话就问得满头大汗,后来查账的顾先生把数目一报,他脸都绿了!韩捕头往那儿一站,他就吓得……”
她边说边比划,眼里闪着光,与有荣焉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裴濯静静地听着,目光从青黛兴奋的脸庞,移回到沈昭韫沉静的面容上。他看到了青黛毫无保留的崇拜与欢喜,也看到了沈昭韫眉宇间那一丝凝重。
听着那些惊心动魄的堂上交锋,裴濯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有力的热流缓缓注入到身体里。
他无法说话,喉舌的麻痹尚未完全解除,只能用眼神表达。他眼角微弯,晕开一丝真切的光亮,是欣赏,是感激,是历经磨难之后的欣慰。
沈昭韫却并没有停留在破案的欣喜之中:“此案虽了,但仍有两处存疑。”
她微微蹙眉,将心中疑虑说出:“第一处,只是担心查账查出经济问题,就对朝廷命官下手?谋杀动机不足。要么,周永年背后有人;要么,周永年身上藏着更大的秘密。”
“第二处,短缺的一两乌头去向不明。周永年含糊其辞,以‘弄洒’搪塞,但我怀疑,那批乌头另有用处,甚至牵扯更广。我已下令封了济生堂,彻查那一两乌头的去向。”
说到这里,沈昭韫依旧内心隐隐有些不安:“封查济生堂费时费力,牵扯范围太大,一时半会查不出来什么。我最担心的,不是生乌头在哪里,而是被周永年或者其他什么人用在了哪里。一两乌头,能带走十几条人命啊……”
裴濯听罢,眼中光亮微敛。沉默了片刻,他吃力地抬起那只依旧苍白瘦削的右手,手指微微颤抖着,在沈昭韫摊开的掌心上方,极其缓慢地虚划了几笔。
指尖微凉,触感轻若无物,但笔划清晰。
裴濯写的是反字,沈昭韫认真看着,一眼便认出那是一个“顾”字。
她眸光一亮,瞬间领悟。
顾敏。不仅是查账好手,他更是户房经制书吏,负责文书归档。这也就意味着县衙过往所有案卷的整理、存放、调阅都由他负责。
“我明白了。生乌头若被用过,必会留下痕迹。可从旧案卷宗入手,查找近年来所有与投毒、济生堂相关的案件。”
裴濯看着她迅速了然并做出决断,再次微微颔首。
看到裴濯眼底泛起的疲惫,沈昭韫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来。
窗外,日头早已西沉,暮色如青灰色的纱,一层层笼罩下来。廊下早早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撑开一小团暖意。
忙碌整日,此时松懈下来,才觉出四肢百骸泛起的酸软。
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青黛上前,将一件早备好的披风轻轻为她披上,声音里满是心疼:“夫人,您忙了一整日,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何况您也中了毒,身体需要休养。天色已晚,便是有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理吧。”
沈昭韫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及内里柔软的绒絮,轻轻“嗯”了一声,叮嘱道,“青黛,明日早些叫我。巳时初,我要在二堂见顾先生。”
“是,姑娘放心,我记下了。”青黛柔声应道。
回到房中,新任管事张嬷嬷差人送来沐浴的热水。
沈昭韫闭上眼,将自己沉入温水中。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暂时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一切,等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