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谦顿了顿,“虞小姐,香港非物资文化遗产办公室前年启动了一个项目,叫各大菜系传统技艺传承,这个你知道吗?”
他刚开了个头,旁边的林仲康先“哦”了一声。
“那个项目我知道,前年他们搞过一次公开展示,请了十几位主厨现场还原老菜谱,我那段时间刚好在上海,错过了,后来看报道才知道。”
前年的事,虞问芙自然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这个我没听说过,不怎么了解。”
杜子谦点点头,“这个项目的初衷,是把各个地区濒临失传的传统古法菜系的技法和菜谱,通过老一辈师傅的口述整理成册,再挑选其中一部分,由新一代厨师重新呈现出来,做成一个持续性的文化餐饮项目。”
“目前已经做了两年,收录了十八道菜式,参与的主厨有十多位。”
“但我看了今天你做的这道花雕醉鸡,我就想到了收录在那个项目里面的那道浸鸡的技法,那是佛山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师傅口述的。”
“他的浸制工艺比市面上现在能吃到的大部分做法都早了两代人,水温控制、浸制时长、花雕的选择,每一步都有非常具体的讲究。”
赵远同看向杜子谦,“你刚才说的佛山老师傅,是不是那位谭师傅?”
杜子谦点了点头:“对,就是他。”
“谭师傅我听说过,”赵同远说,“他在佛山顺德那个镇上做了六十年的醉鸡,排队的人都能拐几个弯,街坊四邻红白喜事都找他,但他三年前停了灶火之后,那个味道就断了。”
“非遗办找他录口述的时候,他好像已经八十了是不是?”
杜子谦点头,“对,当时口述录了三天,老人家对醉鸡的感情也深,共讲了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是他刚开店时做的,第二个是他后来改良过的,第三个是之后凭手感调整过的,三个版本都录下来了,但可惜的是,除了第一个版本,没有人能做出来第二和第三个版本。”
他说完看了虞问芙一眼,像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虞问芙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心里清楚,杜子谦说的“没有人能做出来”并不是夸张的说法,而是事实。
以她多年做菜的经验而言,厨艺靠的不是精确的配方,而是感觉和肌肉记忆,是“候其香而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判断力。
而老一辈的厨师,更是如此。
换一个人就换了另一双手,哪怕严格按照菜谱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两个味道。
这个避免不了。
赵同远惊讶,“你们找了多少个师傅啊?”
“十多个了。”杜子谦说,“都是不错的厨师,有些在业内也算有名气。但按照老菜谱呈现出来的效果,总是差那么一点。”
“谭师傅的口述我们反复核对过,工序、时间、调料比例都没问题,但做出来的鸡,要么酒味浮在表面进不去,要么肉质紧了不够嫩,要么差了那层回味。”
沈老爷子这时候慢慢开了口,“谭师傅那道浸鸡,我吃过一次,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鸡端上来的时候,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就是一盘切好的白切鸡,皮色淡黄,鸡肉紧实,旁边一碟姜葱油。”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那个味道,“但是那个肉里,有酒味,酒味不在面上,而是在肉的深处,感觉是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