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本该蛰伏在黑暗幽深处的家伙还在增多,渐渐的变成一条比天上星星还要闪亮的宽大星河。
黑色的变色龙仗着自己身体小,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腐皮萤淹没,失去目标的女子一愣,始终不变的姿势终于有了小幅度的变化。
——她默默地往上坐了坐,将脑袋探高一截,试图从密集的光里找出那抹追逐许久、熟悉的黑来。
柳宿央按着她的肩膀,安抚着她因为脱离自己掌握、而深感不安的情绪:“欣茹,何必执着于那一个,你看,这漫天的萤虫不就是最好的指引吗?”
“是,我知道了。”王欣茹严肃地应下,她的声音像是被量尺量过,每个字的音节声音高低都在一个水平线上,身子和升降台似的,她十分僵硬地矮下去,回到她最舒服的高度。
柳宿央无奈一笑。
这一晚十分短暂,光点构成在繁复漂亮的图纹,看得久了,也就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待到太阳升起,众人才如梦方醒般的感受到身躯各处的僵硬和酸痛。
于祈安脸上的青黑挂在惨白的皮肤上,活像是画了僵尸妆的尸体,他弓腰抬手,直到掌心碰到软乎乎的车顶才停下,被固定了一晚上的骨头迫不及待的随着力度舒展,将一节一节地关节拽开,发出“活过来了”的呻吟。
乌圆这一宿都没睡,已经无聊的将自己的头发顺了好几遍,编成小辫又拆了,又编小辫又拆了,这会瞧着于祈安醒过来,便不管不顾地拿脑袋去顶他的手。
于祈安往嘴里塞进一片药,才顺势在他饱满的后脑上摸了摸,有些冰凉的指尖按着最里面的发根,一点一点地捋着。
乌圆惬意地阖上眼睛,一开始还是歪着脑袋、弯着腰往于祈安掌下蹭,渐渐的,他整个头越来越低,最后枕到于祈安的大腿上。
——他乖巧地趴在上面,不动了。
在白天,那群萤虫的光无法与太阳争锋,被压的褪去华丽的外衣,重新拥有了最朴素、最灰扑扑的身体。
而这时,于祈安才惊讶的发现他们被各式各样的污染物包围了。
一望无际的平野里,黄褐色的土壤已然化作流动的污染物潮,空中漂浮着巨大的、遮天蔽日的巨鸟,地面上跑着鬓毛如铁、有数百根长须的肉山。
数不胜数、奇形怪状的污染物嘶吼着前进,轰隆隆地践踏土地,发出声势浩大的动静。
“咯吱。”羊头卡车上的那颗羊头死死地咬紧嘴巴,利齿刺破了自己的骨头,却也不敢张开一点。
平日里聒噪、老是咩咩叫的它,此刻瑟瑟发抖,不敢再发出任何一丝声音,只因它本能的感受到周围的气息变得浑浊泥泞起来。
“我们不能跟下去了。”柳宿央看着这群和大迁徙一样,不约而同往同个方向赶的污染物群说道:“至少不能用车子继续跟下去了。”
仪表盘上的数字再度突破红色的警戒线,到达超级危险的程度,柳宿央的指头在冰冷的机械上按出一片青白。
羊头卡车的表皮上虽然有污染物的气味,但这股气味太杂了,只能骗骗那些没脑子的低等污染物,若是和黄阶往上的撞上,那被识破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车玻璃上被溅上许多黏稠的□□,乳白色的、蓝绿色的、黑灰色的,混杂在一起,蜿蜒出犹如蛛网般密集的黏膜,将外界的光过滤成细碎的模样。
“视野受限……”于祈安收回望向窗外的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猫的脖子关节:“是该弃车了。”
她们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看见了一个水流衰竭的河沟,看地面的侵蚀程度,这里面的水至少少了三分之二。
不过也正好方便她们将车藏起来了,河水没过车轮,她们随便扯了点枯草叶子铺在车顶上,真的很敷衍,因为她们薅的那些连一个车顶都铺不满,感觉隐藏这个步骤只是简单图个仪式感罢了。
没过膝盖的污水上飘着油花,冰凉刺骨地透过布料裹在人的腿上,时不时的有骨头、肉块和树枝撞到她们,然后打着旋的被冲走。
一行人齐刷刷地披着黄斗篷,站在河沟里,扒着高出一截的土往外瞧。
“嗯……”柳宿央将之前从高等污染物身上剥下来的战利品拿出来,思考这些够不够把这群人都隐藏起来。
只要不碰到蓝阶或者紫阶污染物,那借着这些还未消退的高等污染物气味,将人类的气息遮挡是足够了。
前提是,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大块,柳宿央带着人从车里抱出一堆,蹲在地上就开始紧急数数、分配。
被强硬套上黄斗篷的乌圆紧紧地贴着于祈安,抱着于祈安的胳膊不撒手。
于祈安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他以后要吃的药,他意识到了一个大问题——碍于他对污染物的吸引力,当时能那么顺利的从污染物狂潮里走出来,是因为猫全程用大污染物的气势庇护着他。
可是现在,乌圆不可能重复之前的操作将他隐藏起来。
那么就只有……
于祈安用指甲划过乌圆的手背,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待乌圆寻着动静看过来时,递了个眼神过去。
——目光在柳宿央和上面那群污染物中转了一圈,随后他抬手轻敲两下乌圆的手背,又翘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
乌圆狐疑地冲着柳宿央撇嘴,那意思:你确定?
于祈安动作缓慢地摇摇头,又看向那群污染物,并不断地示意乌圆看向其中那只最魁梧、最厚实、最庞大的。
乌圆来回转了两圈,恍然大悟,眨了眨睫羽,表示自己明白了。
于祈安满意地隐去唇边笑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柳姐?你们在数什么?”
“来。”柳宿央埋头苦干,没注意到于祈安和乌圆隐蔽的沟通,她数清楚数量,那些被剥下来、经过特殊手法清洗过的皮肉不仅够用,还多了三匹。
“一人一匹,都有点眼力见,瞧着那只污染物周围空空如也、或者污染物稀少,那咱就宁愿绕路也别往上凑。”
只要躲过那些可能是高等污染物的家伙,那安全系数就会无限接近于100%。
于是鬼鬼祟祟的黄斗篷们身上又多了一块蒸腾着热气,由华丽无比、还带着肉块的孔雀羽毛编织成的大毛毯。
“好热!”乌圆和于祈安小声抱怨,他的体温本来就比人类高,天上的太阳也在源源不断的发威,再加上不透气的黄斗篷和更不透气的羽毛毛毯,他觉得他要被热飞了。
于祈安倒是不觉得热,他觉得身上格外沉重。
通过这两件衣服可以看出,现在的人类在制作东西时完全不会偷工减料,这两层衣服真的格外厚实,用料极其扎实,将人捂得严严实实,连身型都臃肿了不少。
污染物的体型有大有小,小的和猫、狗般,仔细看还有几分可爱,大的和巨蟒、蓝鲸般,仰着脖子也不一定看清全貌。
浩浩荡荡的腿和柱子似的,在地上一踩一个坑,于祈安相信这群体型巨大的污染物如果踩到他们,不会比踩死一只蚂蚁更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