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为什么而道歉,就只是说,对不起。
两位老人活到这个岁数也是通透了,一下就感觉到江檀的那个状态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江檀也在他们这儿服过软,讨好过他们,不过两个老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知道他心里还是老样子,就是为了相如澜才不得不勉强装装样子。
他们呢,觉得至少江檀肯为了相如澜装样子,也是好的。
看到江檀真心实意地道歉,两位老人反而慌张了起来。
道完歉之后,江檀说他要出去旅行采风。
“我还没告诉如澜,他这段时间为我操的心够多了,如果如澜来了,麻烦你们转告他,让他别再挂念我,我会好好的,不让他担心。”
老俩口对着相如澜道:“他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还是觉得江檀太反常了,他们这几天都很留意社会新闻。
“不会的,”相如澜微微笑了笑,对老俩口做了个有些调皮的表情,“他也没那么脆弱。”
生活一下好像就回到了正轨。
相如澜打开私藏室,把闻铮的那幅写生和江檀指导的小稿都收了进去。
之前小心翼翼放在角落的《锻》,相如澜把它挂在六年前江檀为他画的画像旁边。
从这幅画开始,就都是新的了。
相如澜后退两步,背着手看满室的画,这么多年的时光就都凝结在这里,心头涌上的只有柔和的如水一般的感动。
江檀这次旅行只跟相如澜的父母打了招呼,就好像真的把两人当成自己的长辈,临行前报备一声,背上包就走了。
相如澜没主动联系过江檀。
他觉得闻铮说得对。
在江檀有病的情况下,他至少也是有一些病态的。
对于周围所在乎的人,相如澜有种隐形的掌控欲,他渴望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总是想倾尽一切力量去保护他们,免得他们受到伤害。
这样,对周围的人不一定是好事,而且也很消耗自身。
相如澜欣然接受闻铮的建议,正在尝试各种意义上的放手。
“其实老师你对我可以过分一点的,我能承受。”闻铮一本正经地说。
相如澜失笑,拧他的面颊,“小朋友,你在大人面前耍花样啊?”
闻铮笑,装作惶恐地垂下脑袋,“老师我错了。”
相如澜最吃他这一套,揉了揉他的脸,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越看闻铮越喜欢,又有一些淡淡的忧虑,“你如果有什么话,不要藏在心里,一定要对我讲,好吗?”
闻铮脸就放在相如澜的手心,他看着相如澜的眼睛,轻声道:“老师,有件事,我瞒你很久了,其实我一开始接近你的目的就不纯……”
相如澜怔住,心头不自觉地紧张。
闻铮眼睛带着笑意,“……就是想画你的裸-体。”
相如澜:“……”
把闻铮那一头卷发揉得像鸡窝,相如澜还狠狠啃了一口他的额头,“你就想吧!”
倒是相如澜正在复健绘画当中,他十多年没画画了,复健的速度也很慢。
当年他画得就一般,是真的一般,那把钥匙也仅仅只是情感丰沛而已,按照相如澜的专业眼光,完全是不入流的水准。
不入流的艺术家有个同样很不入流的人体模特。
闻铮穿着背心靠在窗前摆姿势。
相如澜挑三拣四。
“手臂不要用力,肌肉线条我画不好,你放松一点。”
“衣服褶皱整理一下,这个部分太难画了。”
“别皱眉。”
闻铮嘴角翘也不是,平也不是,他画人体就跟喝水一样简单,完全没见过对人体模特有这样‘尽量别制造多余线条’的要求。
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相如澜说他的卷发太难画了,相如澜在绘画世界里给闻铮剃了个光头。
完全是胡闹的状态。
闻铮看着相如澜边哼歌边画画,望着相如澜的眼睛在不知不觉中温柔得快要化开。
等相如澜抬起眼,对上闻铮那双大眼睛时,手里画笔瞬时顿住。
蹩脚的艺术家再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了,只是专注地看着恋人的眼睛,过了片刻,放下画笔,扑向窗边的怀抱。
恋人的怀抱充满了让他觉得舒服的气息,相如澜蜷在闻铮怀里,闻铮低头专注地看相如澜的面孔。
他在相册里见到了更年轻的相如澜,又在江檀口中听到了。
拇指轻轻抚过相如澜的眼角,丹凤眼眼尾弯翘,笑起来时会有一点细细的纹路。
闻铮低头轻轻吻在眼角,“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