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朔一愣。
她坐了下来,开始亲自给卢朔搛菜。
卢朔何时有过这种待遇,一时间都呆住了。而一想到她给他搛菜的筷子并非公筷,而是她的私筷,一瞬间更是面红耳赤。
贺兰佩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动作迟疑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算了,不管了。
于是继续若无其事地给他搛菜。
卢朔端着碗,磕磕巴巴道:“够、够了……小姐,不用了……”
贺兰佩这才停手,开始默默吃自己的饭。
卢朔也不敢再多纠结此事,也开始默默吃饭。
吃完了饭,又喝了糖水,二人都已撑肠拄腹。
紫苏进来收拾碗筷,瞅了他们两眼,道:“小姐,公子,要不起来走走?”
贺兰佩叹了口气,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偏偏人一吃饱就容易犯困,贺兰佩走到门口就不想动弹了,她拉住卢朔的衣角,不让他往外走,等紫苏一离开,她就立刻关上了门,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磕。
卢朔:“……小、小姐。”
贺兰佩含糊地嗯了一声。
卢朔僵硬道:“是……有什么事吗?”
贺兰佩:“……”
很好,她不困了。
她松开卢朔,转身就走,走到书案边坐下,留给他一个背影。
卢朔立刻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挨着她坐下,小声道:“我……我就是怕他们在想,我们怎么还不出来……但、但如果小姐想我留下,我也是可以留下的……”
贺兰佩终于回过身来,瞧了他片刻,然后往他身上一靠。
卢朔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后颈就在他的眼前,微微敞开的衣领中仿佛有清香盈泄,卢朔慢慢地、浅浅地呼吸着,只觉不可思议、如坠迷梦。
贺兰佩懒洋洋地歪在他怀中,但手上却没闲着,提笔蘸了蘸尚未凝固的墨汁,飞快地给卢朔写字。
卢朔往前探了探,去看她的字,也因此离她更近。她的发髻就贴在他的脸上,蹭得他既酥又痒。
但他不敢心猿意马,看清贺兰佩写的什么后,表情一下子就凝重了许多。
她问他:「你是何时开始心慕于我?又为何说配不上我?」
她想问这些想了很久了,但白纸黑字地写出来,总是令人羞赧,所以她的身体虽倚靠着卢朔,却并不敢回头去与他对视,只能握着笔,故作沉着地看着纸张。
卢朔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方红着脸,诚实答道:“小姐若问我何时开始,我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我只知道……只知道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一想到每天能和小姐一起上课,我就高兴……后来要去国子监了,我还暗暗难过了许久……”
贺兰佩:“……”
啊,竟然那么早吗……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我、我说配不上小姐,自然是因为我与小姐云泥之别,若肖想小姐,实乃不敬不义之举。”卢朔低声道,“小姐心善,或许对我并无偏见,可我自己却不能没有分辨。我不过是农户出身,若非老爷可怜,我又岂有机会与小姐相识。老爷照拂我,是为了回报我的父亲,但我想这其中肯定不包括将小姐牵涉进来……万一此事被人发现,告到老爷夫人那里,我怕他们因此厌弃了我,也怕小姐厌弃了我……”
贺兰佩有点不高兴:「你凭什么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呢?」
卢朔惭愧道:“是我小人之心。”
贺兰佩:「而且你为何这样揣度父母亲呢?父亲认了你作义子,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若是成了,岂不是亲上加亲吗?他们如何会有意见呢?」
卢朔苦笑一声:“我就说小姐心善,并不会把人想得那么坏——我不是说老爷夫人不好,而是我与老爷夫人终究非血亲,他们对我这个外人有所提防是再正常不过。小姐请想,我若是心怀不轨,有所图谋,是不是可以假借与小姐相处之机,哄骗小姐,让小姐心慕于我?老爷夫人又一向疼爱小姐,有些东西我若想要,他们或许不会给,但小姐若想要,他们或许就愿意给了。小姐久居闺阁,胸无城府,太易被人利用。我虽对小姐是一片真心,可我也怕引起老爷夫人的误会,但这种事又偏偏难以说清,还不如不说。”
贺兰佩愣怔着,笔尖一滴墨晕开在纸上,她也浑然未觉。
原来是这样……原来还能这样……她确实是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以为他只是怯懦而已,没想到,这其实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她抿了抿唇,写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毕竟我身为宣国公的女儿,却是个哑巴,至今无人提亲,若是有人突然说想和我在一起,爹娘说不定真会警惕三分。」
卢朔的呼吸猛地一窒:“小姐……”
贺兰佩扯了扯嘴角,又写:「你怎么会喜欢我一个哑巴呢?若是传出去,你就不怕别人的风言风语吗?万一有人说你是为了讨父亲的欢心,才委曲求全找了我呢?」
“小姐!”他揽着她腰的手陡然收紧,语气微微激动起来,“我仰慕小姐,是因为小姐值得我仰慕,这点无伤大雅的旧症又算得了什么!甚至、甚至我也有阴暗的时候,我甚至会庆幸,若不是小姐患有旧症,久居家中,我又岂会有机会常伴小姐左右……但我知道这样想不对,所以此前我也从不敢说……只是小姐待我宽容赤诚,我不敢……不敢再对小姐有所隐瞒。”
顿了顿,又垂眸道:“但今日这话,我又怕小姐听了伤心,更加觉得是旧症的缘故,才导致没有外人知晓小姐的好,只被我一人捡了漏。”
贺兰佩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他看。
什么她听了伤心,分明是他说了伤心。
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接受了他,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这话倒也不算错,毕竟事实就是他是唯一一个包容她的哑症、且心慕于她的人。但即便如此,她也可以拒绝他的表白啊。
她不是别无选择,爹娘又没有急着把她嫁出去,她当然可以不作任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