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朔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重来一次,他还是不愿意帮她带话。他就是小人,他就是阴暗,他就是不想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是,沈壑川是很优秀,是很厉害,比他卢朔强上太多。可他配得上她的喜欢吗?就因为他要考试,所以连几句话都吝啬跟她说吗?他比她大那么多,理应知道分寸,却带她一个小姑娘出去喝酒,这合适吗?
她只是第一次遇到沈壑川这样的人,所以被迷惑了而已,哪里会知道沈壑川根本不是她的良配!
可这话他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想。
他看着她起伏不定的胸口,喉头哽了一下,才哑声道:“若小姐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一次被她拽住。
这一次拽的不是衣袖,而是他的手腕。
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一缩手,回头看向她时,她已经松开了他,开始低头飞快写字。
卢朔迟疑了一下,微微倾身,去看她在写什么。
她写的是:「抛开表哥,你自己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写完,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卢朔怔住。
他、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他只想让她不要再惦记着跟沈壑川了,可她又说要抛开沈壑川……
难道……
卢朔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来。
——难道她知道他对他的心思了?
可是、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他明明一直掩饰得很好啊……
对了,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态度突然变了的?
好像就是从沈壑川对他阴阳怪气、贺兰荣发现他们“眉来眼去”的那天开始的。
……莫非,是沈壑川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如一道闪电划破脑海,卢朔僵在原地,只觉天灵发冷,血液逆流,四肢百骸都再也听不了使唤。
如果她是发现了他的心思后,才会对他态度如此奇怪,那一切疑问便都说得通了。
她一定很震惊吧,一定很恶心吧,没想到小时候朝夕相处的人,实则早早就对她抱有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她拿出一颗真心与他做朋友,他却只想着那些庸俗不堪的东西。
他呆呆地望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他久久不语,贺兰佩气急,举起纸张在他面前抖了又抖,纸张哗啦啦地响,上面潦草的墨迹在他眼前逐渐变幻成逼供的绳索,要将他勒到窒息。
他不敢承认,半个字也不敢承认。
他不敢承认以自己卑微的出身,竟敢肖想国公府的小姐;不敢承认他住他们家的屋子,用他们家的银子,竟还贪心不足觊觎上了他们家的人;他不敢承认他其实没有那么爱读书,只是因为不想看不懂她写的字,不想被她嫌弃,所以才那么努力;他不敢承认他的性格其实一点也不温顺,小时候在乡下,他一向是捣乱的先锋,是父母亡故,到了他们家后,他才变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卢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贺兰佩盯着他,眼眶渐渐地红了。
他终于开了口,可说出来的却是:“我……我希望小姐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贺兰佩手里的纸飘到了地上。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几乎是扶着门框,踉跄着落荒而逃。
紫苏端着两碗糖水走进院子,看见卢朔,咦了一声:“卢公子,这么快就走啊,不再……”
她看着卢朔的表情,忽然噤了声。
卢朔无暇管她,只绕过她想要离开,可身后却响起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是贺兰佩追出来了。
卢朔尚未回身,便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掀开他的衣袖,抓住他的手串,只快速一扯,便轻而易举地将它从他的腕上扯了下来。
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扬起手,将那串闪着光的蜜蜡手串,狠狠砸在了地上!
咵嚓一声,串珠四溅,无数细小的嶙峋的碎片在阳光下飞腾又坠落,像一把把利刃,直直地刺进了他的眼瞳。
卢朔的脸色瞬间惨白。
紫苏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抖了一下,手里的糖水晃了晃,泼出去小半碗。
贺兰佩剧烈地喘息着,眼眶通红。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盯着卢朔,像是要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迅速转过身去,大步回了房间。
卢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座庭院里一片死寂,就连原本在廊下洒扫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惊慌失措地交换着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