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它竖得笔直的耳朵,移到它鼻尖上沾着的碎叶,移到它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腹,最后落在它坐在剑圣脚边时两只前爪并拢的姿势上。
说实话,这头狼……怎么有点像狗。
“怎么玩得毛都乱了。”他说。声音和人一样,温和偏冷。
白狼歪了歪头,周自拘已经捋顺了它侧颈的毛。
今昨非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又落回到缚野剑圣的身上。
月光透冰,白骨霜冷。
白狼感觉到师父的手指在它耳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在借一点温度。
“你想怎么做。”剑圣问。
今昨非沉默了一息。
月光在他眼睑下投出极淡的阴影,随着他开口,那片阴影轻轻晃动。
“大宛国以妖起家。一开始,还是互相扶持。但是渐渐的……他们的战舰引擎舱嵌在活生生的妖兽脊骨里,妖骨被磨成轨道铺在铁轮下,飞禽被锁在飞行器的机舱底层,用翅膀托起他们的天空。”他的声音很轻,“而这一切的压制的缘由……都是我。只要我在,妖族天然臣服于我的气息,不会生出叛乱的念头。三百年一次涅盘,涅盘后失去所有记忆。他们掌握了这个秘密,每一代神鸟都被塑造成新的工具。用谎言喂养,用契约锁死,用失去记忆后的空白重新书写。一代,又一代。”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直到这一次,我在涅盘时提前醒了。”
他没有说他是怎么醒的,没有说悟生的痛苦和纠结,也没有说悟生的矛盾和贪婪。
人都是这样的,你以为摸到的是温山软骨,实际上是黑心烂肺。当你以为黑心烂肺便是全部之时,又现血肉里竟然还生了一节不屈的脊骨。
真是荒谬可笑的种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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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命运一般,反复无常。
剑圣看着他。
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平静让他想起冰封的湖面。
可他分明是从火中诞生的生灵。
今昨非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平台的边缘,越过树冠的间隙,越过妖骨林层层叠叠的荧光,落在某个极遥远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南淮虚海的方向,而虚海的彼岸有一个国家,叫做大宛。
“我要让大宛把欠妖族的,一件一件还回来。”他说,顿了顿。“我要,清算。”
白狼听到“清算”两个字,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它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是打算盘么?但它看见师父的手握住了剑柄。
剑圣松开了剑柄。
他往前迈了一步,重剑在他背上出一声极沉的嗡鸣。
他走到今昨非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看着很冷清的男人。
然后他伸出手,将今昨非肩上的一片落叶轻轻拂去。
“谨遵……您的命令。”他说。
白狼蹲在苔藓上,看看师父又看看重明大人。清算,大宛——这些词它一个都不懂。
它站起来,走到师父身边,把脑袋抵在他的膝盖上。
剑圣低头看着它,大手覆上它的后颈。“你也去。”他说。
白狼仰起头,喉咙里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声。然后它开口,声音很轻,很认真:“师父去哪我就去哪。”
周小树顿了下,又说:“不过师父……这次我学会了判断。不会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了。”
缚野剑圣顿了一下,似乎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说:“学会判断了么……那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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