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拂一怔,继而恍然:“当年我们分别时,你说如果有朝一日想要找到你,可以去辟寒城供奉月神的‘夜光殿’供一枝枸杞,写个愿签系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你就会来见我……是那个‘夜光’,对吗?”
玉宫照夜嗯了一声:“‘夜光殿’是熙宁帝在辟寒城东敕造的皇家神殿,过去也是‘碧华’的联络据点之一。”
卫拂仔细琢磨了一下“夜光”二字,大概是爱屋及乌,感觉比“碧华”顺耳多了:“很合衬。殿下作为‘夜光’之主,这个名字再贴切不过了。”
玉宫照夜听完就笑了:“马屁拍歪了,卫公子,‘夜光’之主怎么算也应该是当今国主,我不过是个听命办事领俸禄的,别被一点小恩小惠迷了眼。”
这人总把上刀山下火海说得像吃饭喝水那么轻松,救命的大恩大德在他嘴里叫“小恩小惠”。
卫拂没见过龙沙新王,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为人如何,但就算他是玉皇大帝转世托生,英明神武天资非凡,也不可能比玉宫照夜更适合做执掌群刀的主人。
“我才没有在刻意吹捧,说些心里话罢了。”卫拂不太服气地纠正他,“殿下总以萤火之光自许,真要细论起来,你对应的该是月亮才对,人如其名,清净皎洁。”
“我们那边和你们夕陵的风俗不太一样,”玉宫照夜懒洋洋地道:“在龙沙传说里,月神代表着变化莫测,隐匿欺骗,是盗贼刺客杀手之流的庇护神。”
“今日初九,这个时候月亮要落山了。”卫拂扶他躺回被窝里,将被角掖好,轻声说:“所以大刺客也不必再奔波忙碌,你该睡觉了。”
玉宫照夜本来半阖着眼,闻言睁开一只,奇道:“月亮打烟囱里出来了,你竟然不黏人了?”
卫拂笑了起来:“我一直在这里,殿下睡不好吧?不扰殿下清静了。”
其实只要他再装装可怜歪缠一会儿,以今天玉宫照夜对他的纵容程度,估计最终会松口答应让他留下。但卫拂见识过他睡觉时有多警醒,比起一时的亲近,他更希望玉宫照夜能安稳地睡一觉。
黏人精过于懂事,玉宫照夜反而有点不适应:“你呢,真去睡柴房?”
“嗯,我在隔壁柴房打地铺。”卫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隔着被子轻柔地拍拍他,“有事叫一声我就能听见。”
不等玉宫照夜答应或推拒,卫拂抢在他前头开口强调:“别怕麻烦我,当年我给你添了不知多少麻烦,以后可能还要继续添,所以你想怎么支使我都可以,好不好?”
这哪是征求意见的语气,已经近于撒娇耍赖了,玉宫照夜怎么敢说“不好”。
“什么也不用顾虑,阿萤,踏实睡吧。”
帐外灯火熄灭了,脚步远去,一声关门轻响后,房间内终于安静下来。
惟有一股极淡的龙胆香,还在他的枕畔盘旋萦绕,恋恋不去。
疲惫和困倦将意识拖入蓝紫色的梦境深处,他短暂地抛下了过强的警惕心,如寒冷冬夜里收起利爪的野兽,在同伴温暖的巢穴里安眠一晌。
次日清晨,玉宫照夜再睁眼时,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帘帐上的经纬纹路。
说明不仅他的视力恢复如初,外面的天色也已经大亮了——今天起身比往日要迟得多。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活动四肢,解药的副作用已彻底消退,拜它所赐这一觉睡得极沉,身体休息恢复得很充分,甚至觉得有点饥饿。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聒噪鸟叫和巷外隐约吆喝声,他套上外袍,正打算出门看看,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他门外站住,卫拂轻叩三下:“殿下,醒了吗?”
玉宫照夜走过去拉开房门。
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日光和门口一身绯袍、光彩照人的翩翩公子晃得他眯起眼,玉宫照夜震惊地脱口而出:“你今天要成亲了吗?”
第35章
高能量自律狐狸精的一天
“殿下睡迷糊了?”卫拂不见外地抬手摸摸他脑门,“我刚下早朝。”
玉宫照夜拨开他垂落的袖子,定睛细看,穿的的确是公服。不过绯红色衬人提气,再配上他精心打理的姿容仪表,显得格外神采飞扬,像万物肃杀的寒秋里突然开了朵牡丹花。
“什么时候出去的?”他问,“上个朝上得这么兴高采烈,皇帝给你升官了?”
“哪有,常朝而已。”卫拂带着一点邀功的得意,“我四更天走的,看来没有吵到殿下。”
“你真是……”玉宫照夜一哽,“你不困吗?”
头天晚上忙活到半夜、一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上朝,一般人这会儿困得黑眼圈都快掉到脚面上了,就卫拂那精神头好得仿佛马上要出门迎亲。
“还行,”卫拂面不改色说出了细想很可怕的话,“只比平时早半个时辰,反正一个月也就三回。”
他从小习惯早起,不觉得难熬,每次开早朝最痛苦的人其实是起不来的皇帝陛下。
“上个早朝这么有精神,卫公子真敬业。”玉宫照夜站没站相地倚着门,被他映衬得像个刚从山里走出来的野人,“那下了朝怎么不去公衙,忘带东西了?”
卫拂理直气壮地答道:“回来陪殿下吃早饭啊。”
“有必要吗?”玉宫照夜匪夷所思:“是馄饨馅里藏着刺客,还是油条里有埋伏?”
“殿下想吃馄饨和油条?那我叫卫叔去买。”卫拂笑意明亮,兴致勃勃地提议:“巷口于家的烤芝麻饼也很不错。还有青盏,这个是风都的特产,不吃等于白来,有甜口和咸口的,殿下要哪一种?”
可能是阳光太刺眼出现幻觉了,玉宫照夜恍惚见看见有孔雀在飞,有狐狸在跳。
感觉如果现在跟卫拂说“我要回驿馆处理昨天后续早饭你自己吃吧告辞”,没等走出这个院子就会黑云压城天地失色,滚滚天雷追着他从城南劈到城北,最后龙沙使团全部被滔滔洪水冲走无一幸免。
“咸口的。”他妥协地说,“别张罗太过了,对付一口就行,让我先洗把脸。”
卫拂心满意足地去安排早饭,阳光在发丝和绸缎上投下粼粼的光影,当真是玉树临风、飘逸若飞,光从背影都能看出他很开心。
玉宫照夜不知道他在美什么,懒洋洋地回身进屋,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在笑。
当年他在昏暗地道里看着阿林,想的是这孩子笑起来很好看,落到这个境地可惜了;走出赤松山与小鹳分别时,想的是到底没看见他长什么样,可惜了。
那种浅淡的惋惜在得知江鹳的死讯后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处焦黑残破的“遗憾”。
直到刚才,他重见光明后第一眼看见卫拂,机缘巧合地圆上了当年未竟的结局,这才后知后觉咂摸出一点“失而复得”的喜悦来。
等回到饭桌上,他依然收拾好了过于外露的情绪,顶着一张平静冷脸默不作声地吃早饭。卫拂上朝前垫过肚子,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山药羹,笑眯眯地问他:“好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