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启程
&esp;&esp;太原火车站人声鼎沸,蒸汽嘶鸣。
&esp;&esp;罗南——或者说,林砚——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单薄的身影挤在攒动的人潮里。
&esp;&esp;他拒绝了所有送行,只拎着一口不大的皮箱。
&esp;&esp;四个警卫像水渗入沙地,隐在四周,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esp;&esp;“呜——”
&esp;&esp;粗粝的汽笛声撕裂空气,一列墨绿色的钢铁长龙喷着白色水汽,缓缓进站。
&esp;&esp;站台瞬间更加沸腾。
&esp;&esp;穿中山装的学生、扛着麻布的农民、提着皮箱的商人、抱着孩子的妇人,南腔北调的叫喊、告别、催促,混着煤灰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esp;&esp;“让一让!让一让!依个物事重煞哉!”
&esp;&esp;一个穿着绸衫的上海商人擦着林砚过去,身后脚夫扛着巨大的箱子。
&esp;&esp;旁边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正激动地讨论着:“此次定要考入山西大学堂的预科!”
&esp;&esp;“听说那边的工厂,大量招收技工,月薪能有十块大洋!”
&esp;&esp;“何止,若能通过武道公会的基础考核,还有津贴……”
&esp;&esp;林砚侧身避开一个跑得飞快的报童,那孩子挥舞着报纸喊:“看报看报!大庆油田第一口油井开始产油!”
&esp;&esp;人流推着他向前。
&esp;&esp;他目光扫过站台,每隔十几步,就有穿着笔挺的蓝色制服、扎着武装带、腰别手枪的警察站立。
&esp;&esp;他们眼神锐利,扫视着人群,姿态挺拔如松。
&esp;&esp;两人一组的巡逻队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皮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所过之处,喧闹会不自觉低下去几分。
&esp;&esp;一个警察正帮一位老农指认车厢号,老农千恩万谢,警察只是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却耐心。
&esp;&esp;他随着人流挤上车厢,找到自己的二等座包厢。
&esp;&esp;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esp;&esp;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抱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正对着窗外送行的家属用力挥手;
&esp;&esp;对面是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女学生,低头安静地看着一本《算术精讲》。
&esp;&esp;火车猛地一晃,哐当声中,缓缓开动。
&esp;&esp;站台、送行的人群、那些黑色的警察身影,逐渐向后滑去,越来越快。
&esp;&esp;车轮撞击着经过改造的宽轨,发出均匀而有力的节奏。
&esp;&esp;林砚靠在二等座包厢的窗边,看着太原站台上那些黑衣警察的身影渐渐后退。
&esp;&esp;正太铁路去年完成的双线宽轨改造让列车运行平稳许多,山西自产的仿德制火车头牵引力强劲,时速明显快于寻常列车。
&esp;&esp;包厢里坐着三个人。
&esp;&esp;对面是个穿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女学生,正专注地看着一本《机械原理入门》。
&esp;&esp;旁边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膝上摊开一份《山西工业导报》。
&esp;&esp;“这宽轨坐起来就是舒坦。“
&esp;&esp;中年人推了推眼镜,带着晋中口音的官话里透着自豪,“从前到石家庄要晃悠大半天,如今三个时辰就到。
&esp;&esp;听说用的全是咱们大同机械厂出的车头?“
&esp;&esp;女学生从书本上抬起头,眼睛发亮:“是啊先生,我表哥就在机械厂,他说这批车头仿的是克虏伯最新型号,比日本人用的还要好。“
&esp;&esp;林砚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
&esp;&esp;这是他一手推动的变革,此刻听着普通人谈起,有种奇异的感觉。
&esp;&esp;车过阳泉,窗外连绵的煤矿区映入眼帘。
&esp;&esp;高耸的井架下,运煤专列喷着白烟往来穿梭。
&esp;&esp;几个矿工模样的乘客在走廊讨论着工资待遇,声音洪亮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