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熬了几日。
八月初五,梅时雨实在坐不住了,和云松轩下棋也渐渐没了耐心,中午那盘直把他杀个片甲不留——梅时雨心思根本不在什么对弈,大约是故意把他“下”跑的。
慢腾腾站起身,已决定好,今夜“出逃”。
对,逃。
任平生不许他离开藏剑峰半步,那他只能偷偷摸摸跑掉了,就和上辈子从鬼门关取剑回来一样,也是趁他大师兄二师兄一个没看住,半夜跑下山,结果遇到李停云“截胡”,被带回太极殿,从此和他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了。
这辈子不一样。
梅时雨下山,就是要去找李停云。知道他陷在魔渊,也知道魔渊有多危险,更知道自身状况是多么糟糕,但就是坐不住。是谓“心急如焚”——再等下去,等不到情花蛊毒作,他整颗心就要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灰飞了。
若他“出逃”的打算被任平生知晓,指不定会被打断腿扔思过崖关禁闭,所以才要选在半夜子时、呼吸吐纳最关键之际,趁他师尊炼丹行气默运玄功,无暇分神兼顾苍佑山上下气象之时,溜之大吉!
戌时,入夜,天光尽黯。
梅时雨手边一盏茶,已经冷透,他起身,把茶水倒给窗前的一盆兰草。
这已经是他倒掉的第十四杯冷茶了。
放下茶盏,他忽然现,兰花有点蔫巴。
这本是一株仙草,灵息四溢,活生生被他浇得花瓣泛黄,枝叶萎靡,仙气散得一干二净。
他用手指点了点花蕊,瞬间,整盆花都被冰冻住,封存起来,待到明日冰层融化,也许它会活,也许它会死,听天由命。
梅时雨很抱歉。
等待的时间真是太漫长了。尤其心里有件着急去做的事,还非要他等,他就总忍不住,下意识做点什么,但他心思并不在这个上面,因此他也“意识”不到,自己到底做了些啥。
如果他窗前放的不是一盆兰花,而是仙人掌的话,他大概会把人家所有的刺都拔下来,再反着插回去……想到这里,他握紧拳头,狠狠砸了下窗台。
像在纳闷自己的手怎么能这么“贱”?!
这么手贱,简直比李停云还过分。
“唉。”
轻轻叹了口气。
“十三在烦心什么?”
二师兄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梅时雨回头。
“蛊毒之事,有师尊和云先生在,必会想出解法,只是我听说,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吃下忘忧丹……”
“倒不是烦心这个。”梅时雨出去迎他,顺便打断他的话,“师兄宗门琐事缠身,还抽空来我这里转悠,是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吗?”
“你这话,怎么听着有股怪味儿,像在赶我走,不乐意我来的样子……”离原说笑一句,进了道庐,抱胸而立,四面看了一圈,见梅时雨从茶室走出,问道:“在煮茶?”
梅时雨“唔”了一声,“……在浇花。”
离原上下看他一眼,“十三,你周身灵光好像弱了很多,神息也大不如前,是蛊毒的缘故吗?”
梅时雨道:“算是吧。”
“我却不信,区区蛊毒竟有如此厉害——什么毒能把你的境界都给消磨掉?!”
固然梅时雨不想解释太多,奈何离原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禁不住数落一句:“还不是你一时糊涂,把自己保命之本拱手相送,让别人白白耗尽了你的元神之力?”
梅时雨问他:“……师兄是从何得知?”
离原:“这你别管,反正我就是知道。”
梅时雨:“看来,前几日云大哥端上桌的那几碟小菜,是‘出卖’我赚来的。”
离原:“可他死活不肯告诉我,那人是谁。十三,你到底和哪门哪派,哪个女修私相授受、私定终身了???”
梅时雨沉默以对。前几日,他已经把师尊气得“自闭”了,倘若二师兄也知道真相的话,大抵会气得“爆炸”。因此,恕不能奉告。
“……不想说就算了,谁还没个难言之隐。”好在二师兄体谅他,“我不是那种喜欢打探旁人私密的宵小之辈……我问你,掉了一个大境界,就没什么感觉吗?”
“偶尔会有些力不从心,但不要紧,适应一下就好。”梅时雨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二师兄一脸五味杂陈地看着他,想从他平静无波的神情“掩饰”下看出哪怕一丝丝难色,可惜并没有。
真想不通,他怎地还能如此“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