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想,夏日的尾巴刚过,在中秋节这天晚上,吃了月饼后,和同期学员围坐在一起展开中秋联欢的方睿,忽然听到广播的临时播报,日倭在当日忽然对苏城展开轰炸!
尤其是吴县火车站,伤亡无比惨重!
停靠在站的难民列车和带有红十字标识的卫生列车被蓄意轰炸,当场炸死百人,站房受损严重,现场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他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播报中的被轰炸地点虽然距离方家所在的乡镇有相当一段距离,但日倭的轰炸如此突然,吴县火车站只是作为代表性的地点而广为人知,但他家那一片是不是真的幸免于难,他必须确认。
“报告长官,我想一封电报!”
他想要电报尽快确认家里的安全,却被教官以航校内部学员不可私联外界为由,直接回绝。
“那能不能请学校代为给乡镇府打个电话,问一下具体受到轰炸的地方?”他马上提出另一个方法,还想据理力争一下,才多说了几句,立刻被关了禁闭。
与他一起被关禁闭的,还有另外几个也是苏城来的,也想知道家人是否在爆炸中安好的学员。
三天没吃没喝,关在没有窗户的单间中,饶是他身体素质很好,被放出来时也必须用手撑着墙缓慢地往外走,还有个别学员则已虚脱地陷入了昏迷,是被人抬出去的。
而不知道家人是生是死的三天煎熬,比身体上受到的苛待,更能逼疯人。
新的消息传到了笕桥,方府周边乡村都是安全的,方睿得讯后勉强松了口气。
但也有同期其他人家中不幸,全被炸死了,那个学员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到几度昏厥的场景,方睿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和其他学员一起请求教官和主任,能特批这位学员的假,让他回苏城一趟。
不管是回去给亲人收尸也好,还是哪怕去回看一眼也好,起码让其能跟家乡、跟家人告个别。
但依旧被冰冷地拒绝了。
“我们国家现在每天都有人在死,今天死这家,明天死那家,你们各个都闹着要回家的话,军法何在,军纪何在?!可笑至极!”
方睿和其他开口求情的学员全部被体罚,外加写检讨书。
在考入笕桥航空学校后,课程再紧张,训练再严酷,方睿都没觉得有何不妥,因为他知道,战场的实际情况只会比在学校里更真实更残酷,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才能在战斗时多一分生机与胜算!
但当看到那名痛失所有家人的学员被以“情绪失控滋事,扰乱学校秩序,动摇其他学员信念”为由,再次关入禁闭室时,方睿心中除了生出感同身受的不忍,同时也有不解与不平在心底慢慢扎了根。
因为被关禁闭,外加为那名同学求情受罚的缘故,即使他在随后的中期评测考核中每一科都成绩优异,也还是失去了申请探亲假的资格。
幸而,半个月后,有新的家信由廖豪转寄到了笕桥来,日期落款是在中秋后,母亲与水清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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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信中也说,两人都忧心于形势。
方夫人觉得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苏城不再安全,水清提议,不如搬去日倭暂时不敢进驻的“孤岛”沪城。
方夫人在考虑中,并提起她那位在军中任职的远方表哥,如今也去了沪城某军部做参谋,若能联系上对方,真要到了沪城也能有个投奔的去处,只是,她又舍不下方府在苏城经营这么多年的家业,想着要不要再看看情况,再等等……
方睿在封闭的航空学校,每日都要学习政事、战事与时事,课上还要进行分析和推演,日倭对苏城的袭击明显在一步步加剧。
他恨不得能一封电报,让她们马上离开苏城!
这次,他没再向教官正式提出申请,而是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一笔钱,外加一张高额银行支票,私下找到了教官。
他自然是提前打听到了些事……而这一回,他顺利出了一封电报。
教官甚至暗示方睿,下次想申请假期,也可以来找他帮忙,只要钞票到位,他甚至能让方睿带枪弹离校,探亲的往返途中也能保证安全。
方睿虽通过非常手段出了电报,心中焦急略减,但想到当初被关禁闭的自己,后来被关禁闭的同期,还有他和其他人因为求情受的体罚,写的检讨,取消的请假资格,再想到当初教官痛斥他们的话。
“……军法何在,军纪何在?!可笑至极!”
他心想,这航空学校与当初他办入学材料的各处机关部门有何区别,和宁城大肆抓人四处敛财的复兴社别动队又有何区别?
还真是军法何在,军纪何在?!
可笑至极!
就连当初报考航校的自己,都显出几分天真的可笑了。
可是……他握紧了拳头,他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只有学成入伍,他才有机会实现自己保家卫国,抗倭救亡的理想。
他不可能为了一些烂人混账的普遍存在,就打退堂鼓。
虽然电报会暴露他现在不在宁城,而是在杭城的事实,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象征性地编了个“随师考察至杭”的由头。
只希望母亲和阿清收到那封电报后,能尽早离开苏城,前往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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