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俊美的年轻男人先是应了一声,随即看到她放下茶杯,揉了额角和太阳穴,又去揉肩头与腕子,清秀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他眼底闪过心疼和内疚,立刻关切问道,“很累吗?”
水清没什么力气地摆摆手,觉得讲话都费劲,等又喝了口茶,她才轻轻叹了一声,“嗯。”
“苏城好几处地方被轰炸,难民多了,哪里都乱,人心惶惶。家里有些产业受了影响,个别佃农长工家更是遭了难,府里府外都有事。”她逐一细数,边说边整理思路,顺便回顾是否有哪件事自己处理得还有疏漏。
水清不喜欢表现与叫苦,对方夫人照顾周到,也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既然收了钱担着媳妇的身份,自然是要替不在家的方睿照顾好他母亲的,即便这几天确实累得狠了,她也并没想拿她做的事分别向这对母子邀功。
可不知为何,面对沈南林的这一声询问,她很自然地便说出了几日的辛苦。
虽然说出来也并不会减轻她身上的疲劳,但似乎她一说出口,又好像真的累得没那么厉害了?水清略感不解,但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想来苏城被轰炸这么大的事,消息应该也传到杭城了,也不知道方睿会急成什么样,会不会请假回来?
水清终于有空想起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打钱爽快的合作伙伴,不由出神片刻。
沈南林见她眼神虚茫,只当她是累极了,心头越自责,“我来得不巧,又给你添了一桩麻烦。”
水清回过神来,把方睿回不回来的事放到一边,再度捧起茶杯朝男人浅浅笑了,语气依旧平淡寻常,“你不是麻烦。”
沈南林望着她澈净的眸子,明知她说这话别无他意,但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仿佛在他心田中央汇聚成一道涓涓细流,叮咚作响,令他的心情陡然明快了几分。
他甚至想起在宁城时,她递给他用来冷敷的那瓶冰镇汽水的滋味,又凉又甜,入喉之后,牵肠挂肚,连心尖都跟着颤悸。
等到了时间,替沈南林取出了针后,水清让他自行给前胸腰侧的伤上药,她便出了房门,叫孙嬷嬷继续守着,自己则去了隔壁邻居吴嬢嬢家。
吴嬢嬢的男人早年在外面胡来,染了脏病,又过给了她,让她下身痒烂得斑斑疮疮。吴嬢嬢没脸说,只暗自痛苦得差点寻死,还是当时才十三四岁的原身偶然现,悄悄帮她治好的。
后来男人得了严重的花柳病,水镇桥也没法治,人熬了没多久便死了,成了寡妇的吴嬢嬢就靠两个儿子过活。
索幸她这俩儿子都是好的,日子虽然清贫,却也过得勉强安生。
吴嬢嬢的大儿子早先在镇上的车马行做车夫,后来攒了点钱,加上吴嬢嬢卖了自己的嫁妆,家里掏空家底还借了些债,才凑到钱买了头驴,又打了木车厢,平时挂名在车马行接活儿,最近倭军的炸弹到处落,车马行歇业了,他也领着自家的驴车歇回了家里。
水清给的钱不少,只说家里有个远房亲戚临时到访,眼下要离开,想雇辆车。
吴嬢嬢家本就过得紧巴巴,这几日眼瞧着就要手停口停的,吴大又惦记外债,看倭军的轰炸像是不再会有了,水家这位亲戚要去的目的地也不远,加上丰厚的报酬,就答应赶车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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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嬢嬢家的锅里正在煮野菜汤,水清去说用车的事时见到了,回家舀了一瓢米来,请吴嬢嬢加进锅里,多费点柴火滚一会儿,待会儿她想买一瓦罐稀菜粥走。
隔壁家平时是舍不得吃白米的,水清这瓢米已经算是给他们家加餐了,吴嬢嬢哪肯再收她的钱,回头等大儿子吃完了顿早夜饭,就赶紧让人赶着驴车去水家后院门那儿等着了。
房内,上好药的沈南林听到水清敲门告诉他,车马上就来,便起身穿上了那件属于方睿的白衬衫。
指节翻动,他逐一扣上衬衫纽扣,那一枚枚薄圆的扣子,就像是一片片被他攥进手里又酸又苦的药片。
最后,他垂下手去,拇指盖住衣摆处绣着的“方”字,用仿佛要把这绣字抹去的力道捏紧衣摆,将其折起,塞入裤腰内侧。
再接着,他依次穿上制服,系上皮带,腰背越挺拔,仿佛是套上了一层层不能折弯的铠甲,其实也担上了一层层永不放弃的责任。
他的眼神落在房门板上,他知道,水清就站在外面,等他穿好衣服出去。
他坚毅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吴大一见到穿着复兴社制服的沈南林,顿时露出一副害怕的神色。
水清正好叫孙嬷嬷拿着瓦罐去吴嬢嬢家盛稀菜粥,预备给沈南林在路上吃,让他补充体力,脑震荡的伤患也就能先吃点这个。
回头看见吴大这副神情,她也只以为他是畏惧沈南林身上的这层制服。
反而是沈南林记起吴大这张面孔在哪里见过,对他温和一笑,“小兄弟莫怕,我不是坏人。”
这话显然起不到什么作用,吴大蔫吧地埋着头,但这赶车送人的买卖已经谈好了,他也舍不得放弃水清给的费用,于是站在原地畏惧地没吭声。
沈南林轻叹一声,扭头先跟水清简述了自己在桥上开枪震慑难民的事,而后才又看向吴大,“我是担心他们一起挤上桥,桥会塌,情况紧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他虽是在对着吴大说话,实际上却还是在向水清解释。
那些平安过了桥的难民有不少都悄悄唾骂他,他知道,但不在乎,也没想过为自己辩解。
但他在乎自己在水清眼里的形象。
这赶车的车夫是水家邻居,沈南林不希望水清过后从别人那儿听到歪曲后的自己,这才开口解释了一番。
说罢,他又朝吴大拱了拱手,“想必吓到小兄弟了,不好意思。”
他当时在桥边的人群中见到了吴大,后者不是难民的打扮,显然只是路过。
吴大哪敢叫这位军大爷给他拱手行礼,见对方此刻不是在桥上那副拿枪厉喝凶神恶煞的样子,反而客客气气地解释一二,自己在桥边也确实听到有别人也大声喊过不能往桥上跑,所以他虽还是有些拘谨,到底没再表现得那么怕了。
沈南林登上车,马上撩开车厢侧面的布帘子,看向车外的水清,温润的眸子藏着不舍的深情。
后者站在水家后门的石阶上,冲他浅浅一笑,“保重。”
沈南林张了张口,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只化作十分克制的五个字,“多谢,你也是。”
孙嬷嬷拎着瓦罐回来,主动送上车——这会儿有吴大这么个外人也在呢,她怎能让旁人看见少夫人亲自进车厢里送粥。
她也恰好听到了两人简短的对话,又想到水清从隔壁回来就没进房,反而与她一同待在门外等着的事,心里又泛起了嘀咕,这李先生和少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两人怎地看起来既相熟,又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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