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
老人在说出这两个字后,眼底忽然掠过一丝伤感,那伤感已经刻进骨子里了,连岁月也无法抹平。
六仙还在对面站着,拒夷关上数十万双眼睛还在看着。可老人却忽然恍了神,思绪飘了很远。远到七十年前的一座深宅大院里,被铁链拴着的少年。
那时候他还不叫剑奴,也不叫楚悲歌。他没有名字,自记事起便是奴。爹是奴,娘是奴,生了孩子还是奴。
他被关在笼子里,和十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挤成一团,等人来买。笼子是木头打的,栅栏有胳膊粗,上面铺着稻草。冬天冷得抖,夏天热得昏。
有人来挑的时候,管事的就把他们从笼子里拽出来,排成一排,让人挑。挑剩下的,再塞回笼子。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被转卖了多少回,只记得每次都是差不多的院子,差不多的笼子,差不多的管事。有些孩子运气好能遇上个好人家,做杂役,吃剩饭,睡柴房。有的孩子运气不好,遇到了拥有怪癖的老爷,只捂着屁股,满身是伤的回来了,更有甚者,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似乎就这样了,奴生下来是奴,死了还是奴,坟头上连块碑都不会有。他不抱有任何希望了,只求少挨几顿打,少饿几顿饭,多活一天算一天。
初见那日的天色,他有些记不清了,是阴是晴?是风是雨?他忘记了。只记得一扇门被推开,光从外面涌进来,洒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抬头,看见一个少女正在门口站着。
她着一身淡青色裙摆,长束起,面容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她望着笼中的孩子,瘦骨嶙峋的身体,层层叠叠的伤疤,麻木空洞的眼神。然后她看见了他。
彼时的他缩在笼子最深处,垂着头,不敢抬眼,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停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人还这么小,好可怜啊!”她的声音清澈又软,像春天的溪水那般温暖。
少年不敢抬头,却又听见她转身对旁边人说:“赵管家,我们买下他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迟疑道:“小姐,我们的钱是用来……”
“那我不管。”少女忽然出声打断了他,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任性。
他偷偷抬头,正好看见他嘟着嘴,一副生气的模样。好看极了,比他以往在街上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看。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不错。
赵管家拗不过她,最终还是买下了他。
少年从笼子里出来,上了马车。他缩在角落里,不敢坐,不敢靠,只是蹲着。他以为少女会和以前的买主一样,新鲜几天就腻了。他甚至做好了被丢掉的准备。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马车走了很远,一直进了盛京城,停在一座大宅门前。那宅子大得他从未见过,门匾上写着“车府”。
后来他才知道,少女姓车,名璃月,是车氏家主车迟霄的女儿。
车氏乃盛京数一数二的世家,朝中有人,江湖有人,有三位大自在天老祖坐镇深宅,而车迟霄本人亦官居正三品尚书。
少年更怕了,这样的大户人家,他一个贱奴,命比草轻。他不敢靠近任何人,不敢多看一眼,不敢多说一个字。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劈柴,挑水,扫院子,一直干到天黑。
那些老仆也过来欺负他,把重活推给他,倒掉他的饭,拿扫帚打他,可他只能忍着。
他是奴,奴不能还手。
他很少见到车璃月,她是小姐,他是奴,隔着一座宅子,隔着无数道门。就算偶尔在院里远远看见了她,他也只能躲开,不知该不该上前,也不知该不该说话。
他只是个奴,她,或许早忘记了他。
那日傍晚,一个老仆故意打翻他的饭菜,又踩了几脚,笑呵呵道:“狗吃的东西,你也配?”
少年看着地上的饭,看着那张老脸。他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捡起一根木柴,愤怒地冲了上去,砸在那老仆头上。一下,两下,三下,老仆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少年愣住了,他手中还攥着那根沾血的木柴。
他杀了人,在这深宅大院里,恶奴杀老仆,是要被打死的!他甚至不用想,就知道自己的下场了。
其他老仆一拥而上,拧着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按住他的脑袋,拿麻绳捆了手脚,拖着拖到家主面前。
他被扔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砖,吓得浑身抖。
车迟霄端坐堂上,低头扫了他一眼,淡漠道:“恶奴杀仆,按家规当杖毙。”
少年闭上了眼睛,他不想死。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父亲,且慢。”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了一道清亮女声。
少年睁开眼,看见车璃月从外面走进来。
她比初见时长高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双眼睛却还是亮着的,像盛着光。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不是看死人,也不是在看恶奴,而是看一个人。
她望着那些老仆打新旧交叠的伤、磨得皮包骨头的脸,望着他死死紧攥的拳头,眼里没有震惊,也没有厌恶,只有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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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他却字字记得。
“你身上这么多伤,都是那些恶奴打的?你还这么小,一定很疼吧?”
疼?
当然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