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宥并未对此表露不满,但依附他的士林子弟却不这么认为。
五月初五
天微亮,含光门前就聚满了人,太阳从东边升起,在宫墙根上投下阳光让微冷的空气逐渐暖和起来。
今日是经筵第一天,早晨有三圣祭奠,世家子弟们早早就等候在含光门前。
这些人大都翰林院出身,是祝宥的门生,身着绛紫色常服,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话。
裴闵来的稍微晚些,他今日没有穿狐裘,一身素衣冠带更衬眼下乌青,连步伐都漂浮着。
眼见他走来,翰林子弟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听闻今年有八品的工部司务也来听学。”
随着这话,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裴闵——即便是跪在殿外,但与天子“同窗”的殊荣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从翰林院中选拔,六部虽少有名额,但六品以下没有听学的资格。
今年的裴闵是个特例——应陛下特召。
“何止听学,还讲学呢。”另一人接着说:“小小年纪资浅职卑,仗着祖荫便敢跟崔阁老同席,呵——”
这一声“呵”,嘲讽之意尽显。
裴闵朝人群望了眼,他身子虚,睡不足觉便浑身疲乏提不起精神,连目光都有气无力地透着股懒劲。
昨夜不知道哪家的暗探在屋顶上踩踏瓦片,扰的他半夜都不得安生,方才走在路上差点摔跤,听着吵闹,耳边好似隔了层,意识并不很清醒。
“要我说,这讲师的位子就应该由祝学士来坐,谁不知道他是崔阁老最得意的学生,将来这文坛领袖的位置也是他的。”
“祝学士三岁启蒙,七岁读千篇,进士一甲入仕,在朝三载便得陛下破格提拔为翰林学士,学识、出身、品行哪一点比那刚入金梁的后生差。”
“某些人,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拿过回头甲,便不知让贤,不知自谦。”
……
裴闵不理会耳边聒噪,找了个暖和的地方拢了袖子站着,半晌后,眼皮越来越沉直至阖上打起盹来。
那群人正说到精彩处,乍一回身见他竟充耳不闻地睡起觉来。
裴闵察觉阳光被挡住,掀开沉重眼皮见面前乌泱站着一群人,最前方者板着脸拱手对他行了一个平礼。
他揉揉模糊眼睛,以同样之礼相回。
那人说:“听闻裴司务博学,不知尹文子让位之典故作何解?”
裴闵平静答:“尹文子,名为文,字子高,春秋齐国人,少有才德,颇得民心,德高而不居功位,任贤而不自矜,为齐国长治久安,主动退隐让贤。”
“确是如此。”那人生气地说:“观司务行事,我还以为你没读过呢。”
远处有两人背着晨光远远走来,萧律铭和祝宥并肩朝这边走,祝宥说:“本来这件事苦主告状,刑部已经接手,就算是大理寺也兜不住,只要找院子里姑娘来对峙,再搜罗些物证,拿下李逸基本不成问题,谁知……”
谁知那厮会如此心狠手辣,竟一把火将所有罪证烧了干净来个死无对证。
“那么多条人命啊。”
萧律铭侧脸问:“那这件事就不查了?”
“怎么查?”祝宥说:“大火把什么都烧干净了,连尸体都成了焦炭验不出什么,没有人证堂前对峙,没有物证,没有可供勘查的现场,什么都没有,单凭几个苦主一纸诉状就想拿办东厂提督同知,这怎么可能?”
“是啊。”萧律铭背着手沉默继续往前走,“除非再能凭空冒出个人证来。”
祝宥望了眼,他今日穿着广袖的浅色素服,头上的冠也不似平日那般张扬,知道是开源节流的缘故,转了话题问:“寺庙里的百姓怎么样了?”
萧律铭说:“好多了,多数人都退了烧,还要多谢祝大学士慷慨援手。”
火烧的伤口本就不容易好,加上这几日天暖,许多人出现高烧抽搐的症状,隐隐有疫病的趋势,幸亏祝宥送了太医院的人过去,一起去的还有大批药材,这才控制住局面。
“大灾过后就是大疫这是规矩,湟川苦寒,你多年未曾碰到忘记也是正常。”祝宥稍稍叹息,“锦衣卫虽行事过激,但当时情况紧急,为了不牵连无辜只好出此下策,你别怪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