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情绪。她咬紧牙关,用沾满泥浆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痕,挣扎着坐起身。冰冷的泥水顺着梢、衣角不断往下淌。她先摸索着找到那只陷在泥里的高跟鞋,费力地拔出来。鞋跟已经沾满了厚厚的泥浆,鞋面也污浊不堪。她咬着牙,将这只冰冷的鞋子套回同样沾满泥浆、被丝袜包裹的脚上。丝袜早已被泥水和草木刮破了好几处,深灰色的天鹅绒质地糊满了泥点,狼狈地贴在腿上,再不见丝毫优雅。另一只脚上的鞋状况稍好,但也狼狈不堪。
双脚重新踩进冰冷湿滑的高跟鞋里,那触感糟糕透顶,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刀上。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她扶着旁边一棵湿漉漉的树干,艰难地站了起来。冰冷的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让她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
她踉跄着走向那辆卡在树根凹槽里的小推车。车身倾斜得厉害,驮包和帆布袋都歪在一边,被雨水浇透。她尝试用力去拉拽,车身纹丝不动。那两棵大树的根虬结盘绕,形成的凹槽像一个天然的捕兽夹,将推车牢牢锁死。她又尝试去抬,但车身加上里面湿透的物品,重量远她的负荷。几次徒劳的尝试,只消耗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冰冷的窒息感更加沉重地压下来。
手机!她猛地想起。慌乱地在湿透的牛仔裤口袋里摸索。万幸,手机还在。屏幕被雨水打湿,触控有些失灵。她哆嗦着手指,用力在裤子上擦干,试图开机。屏幕亮起,电量显示只剩o,信号格依旧是一个刺眼的、小小的红叉——无服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试图将她淹没。林薇背靠着湿冷的树干,仰头望着灰蒙蒙、大雨滂沱的天空,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该怎么办?呼救?声音会被风雨吞噬。等待?这荒山野岭,湿冷的衣服很快会带走她所有的体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脱离了金钱和物质的屏障,个体的脆弱。那些行李箱里的高定华服,此刻还不如一件廉价的雨衣来得实在。她引以为傲的精致和从容,在生存的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寒冷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蚕食着她的体温和意志。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视野的边缘仿佛蒙上了一层灰雾。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和寒冷彻底吞噬的时候,耳朵似乎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声音,穿透了哗哗的雨声和呼啸的山风。
那是什么?是幻觉吗?
她努力集中起涣散的精神,侧耳倾听。
“呜——嗡……呜——嗡……”
低沉而持续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不是风雨声,是……摩托车!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出最后的气力。她挣扎着离开树干的依靠,踉跄着冲向旁边一处地势稍高、植被相对稀疏的空地。她挥舞着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嘶喊:
“喂——!!有人吗?!救命——!帮帮忙——!!”
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如此微弱,瞬间就被吞噬了大半。她喊得声嘶力竭,喉咙火辣辣地疼。
“呜——嗡……”引擎声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声音变得更清晰了,方向似乎也朝着她这边!
“这里!我在这里!救命啊——!”林薇看到了希望,更加拼命地呼喊、挥手,甚至不顾一切地跳了起来,试图让自己更显眼。
引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终于,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视线和茂密的林木间隙,林薇看到了!
一道昏黄的光柱,顽强地穿透雨幕和枝叶,在林间晃动!是摩托车的车灯!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色雨衣的身影,骑着一辆沾满泥浆的红色摩托车,艰难地出现在下方那条更宽的、若隐若现的土路上!那身影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正努力地操控着摩托车,试图离开主路,朝她所在的陡坡方向靠近。
“这边!上面!我在这里!”林薇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不顾一切地指着自己卡住的小推车方向。
摩托车在泥泞湿滑的坡路上挣扎着,引擎出吃力的嘶吼。骑手技术很好,几次险险要滑倒都被他稳住了。终于,摩托车冲上了林薇所在的这片缓坡空地,在她前方几米处停下。车轮溅起的泥点甚至甩到了林薇沾满泥污的裤腿上。
引擎熄火。骑手动作利落地支好车架,掀开雨衣的帽檐,露出一张被雨水冲刷的、黝黑朴实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过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林薇,又迅看向她身后那辆深陷树根、同样泥泞不堪的小推车。
没等林薇开口求救,男人就扯着嗓子,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大嗓门喊道,声音洪亮得几乎盖过了雨声:
“大妹子!可算找着你了!是不是你?拉个花花绿绿小车,穿得可洋气、丝袜高跟鞋那个?”
林薇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下意识地猛点头:“是…是我!您…您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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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摩托车后座解下一件叠好的、看起来崭新的厚实雨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雨衣塞到林薇冰凉的手里:“快披上!别冻坏了!”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林薇被冻得麻木的手指接触到干燥温暖的雨衣内衬,瞬间一个激灵。
“我媳妇!”男人一边大声解释,一边已经大步走向那辆卡死的推车,“就工地边上卖盒饭那个!她收摊时候看天色不对,急得不行!说瞅见个穿丝袜高跟鞋、拖着个漂亮小车的姑娘往这野山沟里钻了!这鬼天气,这破路,你这身板哪行啊?”他语气里带着点后怕的责备,更多的是焦急。
他蹲下身,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抓住小推车的车架,手臂上肌肉虬结鼓起,猛地一力:“她非得让我赶紧骑摩托顺着路进来找找看!说穿丝袜高跟鞋的姑娘,陷在这种泥巴地里,肯定走不远!嘿!还真让她给说着了!你站稳了!”
随着他一声低吼,只听“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辆深陷树根、林薇用尽全力也纹丝不动的小推车,竟被他硬生生从凹槽里拔了出来!沉重的车身重新落回泥泞的地面。
男人喘了口气,毫不在意满手的泥浆,回头看向裹着雨衣、依旧有些懵的林薇,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洪亮:“别傻站着了!赶紧的,跟我走!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车我先给你弄下去!前面不远有个护林站废弃的小屋,能避避雨!我媳妇在家熬姜汤呢,就怕找到你的时候冻坏了!”
他不由分说地单手拎起那辆对林薇来说沉重无比的小推车,像拎个空篮子似的,轻松地拖到摩托车旁,用绳子飞快地捆扎固定在后座上。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林薇裹紧了那件带着男人体温和新塑料味的厚实雨衣,冰冷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雨水敲打在雨衣帽檐上,出噼啪的声响。她看着男人在雨中忙碌的背影,看着他轻松拎起那辆她曾视为负担的推车,听着他口中关于“媳妇”的急切絮叨……那个在工地旁守着泡沫保温箱、往丈夫饭盒里塞两个荷包蛋的大姐,那张红润朴实、带着关切笑容的脸庞,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穿丝袜高跟鞋的姑娘,陷在这种泥巴地里,肯定走不远!”
大姐那带着点嗔怪却又无比笃定的话语,隔着冰冷的雨幕,像一道滚烫的热流,猛地冲进林薇的耳朵,狠狠撞进她的心窝。刚才在泥泞中强撑的倔强、被打碎的精致表象、濒临绝望的冰冷……所有的一切,在这句朴实无华却饱含着精准预判和深切关怀的话语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仅仅一面之缘,就会为一个陌生人悬起心,会凭着最朴素的观察和关心,在风雨来临前就预见到她的困境,会毫不犹豫地催促自己的爱人冲进这危险的山林来寻找她。
不是因为她是林薇,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可能遇到困难的、需要帮助的“穿丝袜高跟鞋的姑娘”。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滚烫地滑过她被泥污沾染的脸颊。这一次,不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被一种巨大、陌生而温暖的洪流冲击得溃不成军的感动。她慌忙低下头,用雨衣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水痕和狼狈,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地穿透雨幕:
“大哥……谢谢!谢谢您!谢谢……谢谢大姐!”
男人已经将小推车牢牢固定在摩托车后座,闻言回头,看到林薇通红的眼眶和哽咽的声音,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摆摆手:“谢啥!碰上了还能不管?快上车!这雨凉,赶紧回去!”
他跨上摩托车,示意林薇坐到后座。林薇裹紧雨衣,小心翼翼地跨坐上去,冰冷的身体接触到摩托车硬实的后座,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男人动引擎,摩托车在泥泞中出一声低吼,调转车头,朝着山下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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