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薇有些懊恼地低头查看伤口时,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沾满泥浆、看起来饱经风霜的蓝色中型卡车,正小心翼翼地沿着这狭窄湿滑的山路往下行驶。卡车在离林薇不远的地方缓缓停下,驾驶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条穿着深蓝色耐磨工装裤的腿率先迈了出来,裤脚塞在一双沾满干涸泥浆的旧劳保鞋里。紧接着,一个身影利落地跳下车。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她个子不高,但骨架匀称结实,透着一股利落劲儿。浓密的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不施脂粉却英气勃勃的脸。眉毛浓黑,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像山里的黑曜石,透着爽利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她穿着洗得有些白的同色系工装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普通的灰色圆领t恤。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脖子上随意系着的一条旧丝巾,图案是艳俗的大朵牡丹,颜色已有些黯淡,却给她这身硬朗的装束平添了一抹意外的亮色和女性气息。
这女司机一下车,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扫过林薇那辆装满“家当”的小推车,扫过她一身与山路格格不入的精致行头,最后,牢牢地定格在她丝袜破裂、渗出细细血痕的小腿上。
“哎哟我的天!”女司机几步就跨了过来,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爽快,“姑娘!你咋整的啊?这腿!”她蹲下身,凑近仔细看了看林薇腿上的伤口和那道显眼的破口,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早就认识。她啧啧两声,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林薇,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一种“暴殄天物”般的痛心疾,“啧啧啧,这腿,这皮子……姑娘,你这腿脚,比我这车后斗里拉的景德镇细瓷碗碟还金贵、还怕磕碰呢!你咋敢穿成这样走这破路啊?”她的话语像连珠炮,又快又直,带着山风般的粗粝感,却没有丝毫恶意,反而充满了直白的关切。
林薇被她这夸张的比喻和直率的关心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心底却涌上一股暖流。她微微红了脸,解释道:“我……我在徒步旅行。没想到昨晚暴雨,路变得这么难走。”
“徒步?还旅行?”女司机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目光再次扫过林薇的小推车和那双细高跟,“拉着这么个大箱子?穿这么高的跟?姑娘,你可真……真是这个!”她伸出大拇指,一脸叹服,“我叫王红霞,跑这条线运山货好几年了,头回见着你这么‘精致’走山路的!服气!”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别愣着了!你这小细腿,再走一段非得磨秃噜皮不可!我这车正好下山去青溪镇,捎你一段!赶紧的,把你那宝贝箱子弄上来!”她说着,就大步走到车后,熟练地打开了卡车后厢的挡板。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竹筐和麻袋,散着山货特有的混合气息。
“这……太麻烦您了吧?”林薇有些犹豫,看着对方沾满泥浆的车厢。
“麻烦啥!”王红霞一挥手,豪气干云,“顺路的事儿!这破路,我看着你走都揪心!赶紧的!再磨蹭天都黑了!”她不由分说,直接上手帮林薇抬小推车。她的手劲果然很大,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那辆沉重的推车稳稳当当地安置在了车厢里靠前的位置,还用绳索简单固定了一下。
盛情难却,林薇感激地连声道谢:“谢谢红霞姐!真是帮大忙了!”
“谢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王红霞利索地关上挡板,拍了拍手,“上车!”
林薇小心翼翼地拉开副驾驶的门。驾驶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烟草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被阳光晒过的干草气息。座椅上铺着一条洗得白的旧毛巾。王红霞已经麻利地坐进了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动了车子。
卡车重新在湿滑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引擎出沉稳的轰鸣。车厢随着路面的起伏摇晃着,林薇抓紧了扶手。王红霞开车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利落劲儿,但技术娴熟,对路况极其熟悉,总能巧妙地避开那些最深的坑洼。
“妹子,看你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啊!一个人跑这么远?”王红霞一边专注地盯着前方泥泞的路面,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嗯,想多走走看看。”林薇点头,看着窗外飞掠过的雨后山林。
“不容易!”王红霞由衷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这心气儿。那会儿啊,就想着赚钱,赚很多钱,离开这大山沟子,去大城市看看!”她熟练地换挡,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后来真去了,在省城给人开大货,跑长途,天南地北的跑,钱是赚了些。”
“那后来怎么又回来了?”林薇好奇地问。
“待不住!”王红霞回答得干脆利落,嘴角却噙着一丝复杂的笑意,“大城市是热闹,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可总觉得……不踏实,像浮萍,没根儿。晚上睡在驾驶室里,听着外头的喇叭声,想家想得厉害。想这山里的空气,想家里那几亩薄田,想……想我爹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爹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就收拾铺盖回来了。钱是没外面赚得多,可守着家,守着老人,心里踏实。开开这小卡车,帮乡亲们拉点山货出去,换点生活必需品回来,日子简单,但舒心。你看我这脖子上的丝巾,”她空出一只手,指了指那条旧牡丹丝巾,“就是前年我帮镇上李阿婆把她家滞销的笋干拉去县城卖了,她硬塞给我的,说是她闺女以前买的,她戴不好看。旧是旧了点,可暖和,挡风!我觉得挺好!”她语气里满是知足和一种朴素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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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静静地听着,看着王红霞被山风刻下痕迹却神采奕奕的侧脸,看着她脖子上那条承载着邻里情谊的旧丝巾。这又是一个选择。不是逃离,而是回归。用双手和车轮,在这片生养她的土地上,碾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踏实温暖的路。卡车的颠簸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反而带着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感。直播间里,弹幕纷纷刷着【霞姐威武!】、【踏实最珍贵!】、【丝巾的故事好暖!】。
车子在青溪镇边缘一条相对平整的岔路口稳稳停下。再往前,就是镇上铺着石板路的主街了。
“妹子,我就停这儿了。”王红霞拉好手刹,“前面路好走了,你这小车也能拉。镇上客栈不少,你找个干净的住下,好好处理下腿上的伤,可别感染了!”她指了指林薇丝袜破口处那道已经不再渗血、但依旧明显的红痕。
林薇再次真诚道谢,下了车。王红霞帮她把小推车搬下来,爽朗地摆摆手:“谢啥!路上小心!记住啊,再好看的金贵物件儿,也比不上自己舒坦平安重要!”她跳上驾驶室,动车子,探出头又喊了一句,“下回再走山路,换双结实鞋!”卡车喷出一股尾气,重新汇入车流,那抹旧牡丹丝巾的颜色在车窗后一闪,消失不见。
林薇站在路口,目送卡车远去,心头暖意融融。她低头看看自己腿上的伤和破洞的丝袜,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霞姐说得对,平安舒坦最重要。她拉起小推车,踏上了青溪镇古老的石板街。
青溪镇依山傍水而建,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穿镇而过,溪水潺潺,冲刷着圆润的鹅卵石,出悦耳的声响。溪流两岸,是鳞次栉比的吊脚楼,大多有些年头了,木质的结构被岁月和风雨浸染成深沉的褐色,悬挂的灯笼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水汽、木头清香、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食物香气。街边的店铺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火,大多是售卖山货、竹编、手工布鞋和一些当地小吃。穿着朴素但整洁的镇民悠闲地踱步,或坐在自家门口的小竹椅上聊天。看到拉着醒目小推车、妆容精致、穿着高跟鞋的林薇,无不投来惊讶、好奇,但更多是友善的目光。几个年轻人甚至认出了她,兴奋地小声议论着“是那个徒步主播!”,掏出手机拍照。林薇微笑着,大方地对着镜头挥手示意。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坐落在镇子另一端、靠近一处天然温泉源的“溪畔居”温泉酒店。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映照着溪流和古老的吊脚楼,给整个小镇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当那栋融合了当地木构特色与现代简约风格的酒店建筑出现在眼前时,林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精致的庭院,温暖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窗透出来,门口穿着得体制服的门童微笑着迎候。
拖着沾满泥泞的小推车,踩着依旧闪亮却已蒙尘的高跟鞋,林薇走进了明亮宽敞、弥漫着淡淡香氛的大堂。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此刻的身影:丝有些凌乱,昂贵的风衣下摆泥点斑驳,丝袜破了洞,小腿上还有一道显眼的红痕。然而,她的背脊依旧挺直,妆容依旧完美无瑕,眼神明亮而平静,没有丝毫的窘迫或颓唐。
前台穿着合身套裙的年轻姑娘看到她,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职业素养也掩饰不住的惊诧,但很快便恢复了专业得体的微笑:“女士您好,欢迎光临溪畔居。请问有预定吗?”
“有的,姓林。”林薇报上名字和手机号,声音温和。
办理入住的过程很顺利。拿到房卡,门童体贴地帮她将小推车送入房间。房间是日式温泉套房,原木色调,干净雅致,最吸引人的是那方正对着葱郁山景的露天私汤温泉池,此刻正氤氲着袅袅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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