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身体很小,缩在门槛旁边,像一团被揉皱的红纸。红肚兜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怀里还抱着那把剑——那个老人的剑,剑鞘上刻着花、闪闪发亮的那把。小孩的胳膊紧紧地箍着剑鞘,像是死都不肯松手。
但他的头歪向一边,脖子上的伤口——
沈弱没有看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
——
风从镇外吹进来。
这次不是魔渊里的风了。这次是真正的、清溪镇的风。带着桂花香——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鬼魅一样的香,是真实的、温暖的、甜得发腻的桂花香。
现在是四月。
桂花不是四月开的。
沈弱睁开眼睛,看向金桂林的方向。林子里的那些树——那些比周围的树高出整整一截的、金桂和银桂交缠在一起的树——正在发光。很淡的、金色的光,从树干里渗出来,像是树在流血。
金色的血。
他忽然想起图谱上那行朱砂小字。
“金桂的香气是暖的,银桂的香气是凉的。”
现在他闻到的桂花香是暖的。暖得发烫,暖得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灰扑扑的珠子。
珠子里的光灭了。
彻底灭了。
不是闪了闪然后暗下去的那种灭——是永远地、再也亮不起来的那种灭。珠子变成了一颗真正的石头,灰扑扑的,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老人的什么东西——那个在珠子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什么东西——也死了。
被沈弱杀死的。
连同他的孙子一起。
沈弱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珠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硌着那道黑色的、翻卷着的疤,硌得生疼。
但他没有松手。
他站在那里,站在清溪镇的中央空地上,四周是二十三具尸体,头顶是一轮惨白的月亮,远处是发着金光的桂花树。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金桂林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久到风停了,桂花香散了,镇子里只剩下一种味道——
血的味道。
浓得化不开的血的味道。
——
天亮的时候,沈弱动了。
他走到那个空院子里,从灶房里找到了一把锄头。锄头的刃口卷了,但他不在乎。他走到院子东北角——那块埋着小碑的地方——开始挖。
挖了很久。
挖出来的不只是一块碑。
碑下面是一个小坛子,坛子口用红布封着,红布已经烂了,只剩下几根红色的丝线还缠在坛口。坛子里面是空的,但坛壁上粘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是桂花蜜。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桂花蜜,早就干透了,变成了一层硬壳,贴在坛壁上,怎么抠都抠不下来。
坛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扉页上那行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小孩的笔迹。
“爷爷:
我今天做了桂花蜜。没有做好,太稠了。但是爷爷说好吃。爷爷骗人,我知道不好吃。下次我会做好的。
小虎
五月初三”
沈弱把纸叠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他继续挖。
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锄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他跪下来,用手把土刨开。
是一具骸骨。
很小很小的骸骨,蜷缩成一团,像是睡着的姿势。骨头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变成了深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骸骨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沈”字。
沈弱看着这具骸骨,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