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面上落满了槐花,干枯的,泛黄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砚在石凳上坐下来,衣袍铺了一地,像一朵开败的花。他没有招呼沈弱坐,只是仰头看着那棵槐树,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棵树,三百年前种下的。”
第112章天才和妖怪
沈弱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动。
“三百年前,”苏砚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石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有人在这里种下这棵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停下来,似乎在等沈弱问。
沈弱没有问。
但苏砚还是说了下去。
“他说,‘等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风穿过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后来呢?”沈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苏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月光照在冰面上,冷得没有温度。
“后来,树活了,发芽了,长叶了,开花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一年又一年,花开了一季又一季,落了一季又一季。他始终没有回来。”
沈弱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死了?”他问。
苏砚摇了摇头。
“他活着。”他说,“他活得好好的,只是不记得了。”
槐树上的枯叶落下一片,打着旋儿,落在石桌正中央,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句号。
沈弱看着那片叶子,没有说话。
苏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沈弱看不清,只觉得那轨迹有些眼熟,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阵法,一笔一划,极慢极慢。
“要听一个故事吗?”苏砚忽然问。
沈弱抬眼看他。
苏砚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棵槐树上,落在那些稀疏的枝叶间,落在那些他看了三百年的枯荣里。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有两个人。”
沈弱靠在石凳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苏砚便当他默许了。
“那两个人,”苏砚说,“一个是仙门的天才,一个是妖界的少主。本该是势不两立的关系,偏偏在一次围剿中遇见了。”
他说到“围剿”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沈弱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天才受了重伤,被妖界少主捡了回去。”苏砚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是专门杀妖的,一个是被杀的妖,结果杀妖的倒被妖给救了。”
沈弱没有接话。
苏砚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妖界少主那时候年纪不大,脾气却大得很。救了人之后天天骂那个天才,说你这种人也配叫天才,连个埋伏都躲不过,废物。骂完又给人家喂药,喂完继续骂。”
说到这里,苏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遥远到连悲伤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天才伤好了之后没有走。”苏砚说,“也不知道是不想走,还是走不了。反正就那么留下来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种花,养鱼,吵架。”
“吵得很厉害吗?”沈弱问。
“吵。”苏砚说,“什么都吵。今天吃什么吵,明天去哪儿吵,后天要不要把院子里那棵碍事的树砍了也吵。吵到最后,妖界少主把门一摔,说不理你了,第二天又端着粥来敲门,说天才你死了没有,没死就起来吃饭。”
沈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后来呢?”
苏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弱以为他不打算说了,久到风把那棵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也吹落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清冷的光洒了一地。
“后来,”苏砚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仙门发现了那个天才的下落,说他与妖勾结,要清理门户。那个天才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他放下水壶,看着妖界少主,说了一句——”
他停住了。
沈弱抬起头,看见苏砚的表情。那张向来带着散漫笑意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能够被命名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空,像是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四壁空空荡荡,只剩回声。
“他说,”苏砚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你别跟着我,回去。’”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