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和苏砚不一样。苏砚是不肯哭,他沈弱是不配哭。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断龙岭在雾气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场正在醒来的梦里那些迅速褪色的部分。
风又起来了,这次是顺着他走的方向吹的,把他推着往前走。沈弱不喜欢这种被推着的感觉,好像在说,走快点,别回头,这里没什么值得你停下的。
天快黑了,山里的暮色来得早也来得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水,浓淡不均地晕开。沈弱在路边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凹坐下,把白狐放在膝上。小白蜷成一团,像是月牙掉进了他怀里,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扫。
沈弱的记忆里很少有这样的黄昏。
应该说,他很少有“停下”这个动作。过去几百年,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关人,被仇恨推着往前跑,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个修真界到另一个修真界。他不敢停,停下来那些被压抑很久的东西就会追上他,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他所有的感官。
他的世界还剩什么。
裴厌?小白?还是那对师傅的那一句承诺。他说过会帮师傅唤醒那人,沈弱不会忘,也不能忘。
沈弱曾有过三次拜师。
第一次,沈家满门一夜被屠,那年他五岁,尚是记事的年龄。
沈家上下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他是唯一的活口。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躲在祠堂的供桌底下,用一块黑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听见刀落下来的声音,听见血溅在青砖上的声音,听见有人踩过碎瓷的声音,但看不见。母亲在把他塞进供桌底下的时候按着他的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别看。”
他就真的没看。
等一切安静下来,他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脚踩在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上,差点滑倒。他没有低头看,迈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衣摆拖过地面,吸了很多很多液体,沉甸甸地坠着,像拖着一个溺水的人。
他走出沈家大宅,走过那条铺满银杏叶的长街,走出那座他出生的小城,一直走到城外的那座破庙里,才终于坐下来。庙里的佛像已经看不出面目了,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但姿态还在——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残破的莲座,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沈弱坐在佛像对面,抱着膝盖坐了一个晚上。
直到那个云游的剑客的出现,剑客推开破庙的门,带进来一阵风和一缕月光。
沈弱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逆光站在门口,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剑穗在暗夜里泛着幽冷的光。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扫过,顿了顿,然后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沈弱发现那人还在。他靠在破庙的柱子上,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又像是没睡着。晨光照在他脸上,沈弱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年轻,比沈弱想象的要年轻得多,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温和,一点也不像一个剑客。
“醒了?”那人睁开眼,声音有点哑,像是被夜风吹的,“醒了就跟我走吧。”
沈弱没有问去哪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在那人身后走出了破庙。
那一年他五岁,他有了第一个师傅。
他与师傅相处甚久但依旧不知名讳,直到现在他也不知。
第二次拜师,是在师傅死后的地二年,也是在那年他结识了他的师兄程斩玥,入了云渺宗。
后来他灭宗了,做了违背祖上的事,成了修真公敌。
但,他不悔。
第三次,沈弱拜入清霄宗,成了宗门的大师兄……遇见了裴厌。
但结局依旧……
上天大概在和他开玩笑。
但,他不悔,不怨。
第117章师兄
“师兄,等等我!”
“师兄,今天的桂花糕很好吃。”
“师兄,你可以教我练剑吗?”
……
“师兄,我们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