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握住剑鞘的手骨节分明,却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虎口一直蔓延到腕间,像是曾被什么利器整个贯穿。
程斩玥记得那道疤。
沈席之入门时手上便有此伤,师尊问起,他只说是幼时顽皮所致。没有人追问,他便再也没有提起过。
可残阵中的画面一道接一道地涌来,根本不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看见沈席之深夜独自在练功房,衣袍下露出的手臂上爬满了某种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要将那具身体从内部撕碎。
少年死死咬着下唇,唇上全是血迹,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的幼兽。
没有人来。
没有一个人来。
程斩玥站在那些画面之外,隔着一百年的光阴,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在师门几十年,从不知道沈席之有这些。
他只知道沈席之是师尊最喜爱的弟子,天资卓绝,剑道通神,待人温和有礼,对师兄师姐们尊敬有礼。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沈席之生来就在云端,生来就该被捧在手心。
可那些画面里的少年,分明是在深渊里挣扎。
他看见的画面不止这些。
残阵中的灵识像是认出了他身上的师门气息,近乎疯狂地将更多记忆塞进他的识海。那些画面不再是连贯的场景,而是碎裂的、重叠的、扭曲的片段,像有人把一个人的一生捣碎了再强行灌进他的脑子里。
程斩玥捂住头,齿关咬得咯吱作响,可那些画面还是一帧一帧地刻进来。
他看见沈席之后背上交错纵横的旧伤。不是剑伤,不是法术造成的灵痕,是鞭伤,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发白变淡,那是经年累月的痕迹。
那些伤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什么扭曲的图腾烙印在那具单薄的躯体上。
他看见沈席之把自己锁在一间密室里,手脚都被粗重的锁链缚住,铁环将腕骨磨得血肉模糊。
那个少年蜷缩在墙角,额上青筋暴起,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要将他的神智整个吞没。
他在念清心咒,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清晰变得嘶哑,从嘶哑变成无声的口型,嘴唇干裂出血,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锁链哗啦作响,他猛地挣了一下,又生生止住。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把自己折成一个更小的团,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壁,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可那一声崩溃的哭喊始终没有冲出喉咙。
没有声音。
那些画面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声音。不是残阵法力不足,是那些记忆原本就如此——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人为他发出任何声音。
程斩玥记得沈席之入门那日。
少年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衣袍寻常,行囊简薄,身边没有任何人相送。他抬起头看着那巍峨的山门,神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拜入仙门的少年。
师尊亲自下山来接,牵着他的手走上长长的石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记住的话。
“这孩子,往后便也是我的关门弟子。”
那时的程斩玥站在师弟师妹们中间,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被师尊牵着经过自己身边。沈席之的目光扫过来,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
程斩玥当时心里想的是——又一个被师尊看中的天之骄子。
残阵不肯放过他。
那些画面像碎裂的刀片,一道接一道地剜进度斩玥的识海。他想退,残阵的封印却早已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合拢,将他牢牢锁在这片百年前的痛苦里。
他看见沈席之更小的时候。
七八岁的孩子,独自一人蹲在一间逼仄的暗室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他伸手去够,手腕上拴着的细铁链哗啦作响,长度刚好够他碰到碗边,却够不到任何更远的东西。
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小孩子不懂得如何控制那种失控的力量,经络里乱窜的灵力将经脉撑出一道道裂口,血从皮肤渗出来,又自己止住,周而复始。
没有人来查看他的伤势。
程斩玥看见那个孩子学会了不哭。不是什么天生不会,是一次次哭着喊人却没有任何回应之后,眼泪干涸在脸上,变成了两道发白的泪痕。
他不再喊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像一只把自己蜷成团的小兽,试图用最小的存在感躲过什么东西。